百年清华

大艺无疆——吴冠中答美院学生问

2007-12-01 | 2316

 
编者按
继介绍了祝大年、庞薰、张仃之后,本期艺术天地介绍吴冠中大师的思想和作品。这里所摘编的,是吴冠中先生在去年清华美术学院举办的“吴冠中先生艺术教育思想学术研讨会”上,与清华美院学生之间一场十分精彩的问答。这其中,既可看到吴先生对艺术、对绘画的独到见解,也有他坦诚的自我剖析与感悟。加上其率真、生动而风趣的语言,可谓是一场十分享受的思想盛宴。

吴冠中,别名荼,1919年生于江苏宜兴农村。1942年毕业于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1946年考取全国公费留学绘画第一名,次年赴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深造。1950年归国,先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建筑系、北京艺术师范学院及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吴冠中在美术创作和美术教育上取得了巨大成就,是当代享誉世界的艺术大师。他致力于油画民族化和中国画现代化的探索,在海内外享有很高声誉。先后在世界各地以及全国十余个主要城市多次举办个人画展。

1987年,香港艺术中心主办“吴冠中回顾展”。
1991年,法国文化部授予其“法国文艺最高勋位”。1992年,大英博物馆打破了只展出古代文物的惯例,首次为在世画家吴冠中举办“吴冠中——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家”展览,并收藏了他的巨幅彩墨新作《小鸟天堂》。
1993年,法国巴黎塞纽奇博物馆举办“走向世界——吴冠中油画水墨速写展”,并颁发给他“巴黎市金勋章”。
1999年,国家文化部主办“吴冠中画展”。
2000年,入选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通讯院士。

2002年12月,中国文化部授予他“终身成就奖”。

 

 

学生:吴老,因为我们中国人比较怀恋乡土,我想知道您童年的生活以及乡土对您创作有什么影响?
吴冠中:每个人都有童年,都对童年生活有一个印象,不管你的故乡好不好。我觉得这个因素不是很重要。坦率讲,我的乡土观念很淡薄,我觉得我从哪里出来的都一样。我的家乡很接近鲁迅的故乡绍兴,但总地看来,我对这个童年不是太怀念。人的一生,走的地方多了,看的地方多了,不一定老守着那个童年,正如我们不要老守住我们的传统。传统是伟大的,由于我们几千年的传统,中国确实有很多好东西传下来,从传统里面我们得到很多智慧和启发。但是我们的传统太旧,束缚了我们。我不是说不要继承,但不要让传统成为我们的包袱,因为儿子不一定要像父亲。举个例子,从文艺复兴时的达芬奇、拉斐尔到二十世纪的马蒂斯、毕加索等,五百年间风格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但他们都画人体,这说明不断地革命,不断地变化,而根没断。我们再对比从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到今天的线描人物,从范宽的山水,从徐熙、黄筌到今天的工笔画,这中间基本的手法、基本的审美观几乎没有变化。和西方的五百年相比,我们的两千年间变化甚微,我觉得我们是保守的。这样讲来,这个民族是吃了保守的亏。这么保守,我是不愿意的,我觉得应该是革命的,应该是不同的。儿子不应该像老子。一定要固守传统,那怎样才能创新呢?当然不是说反对传统,但是创新和传统往往是有矛盾的,不拆了前面的,后面的就建不起来。毛泽东也说过“不破不立”。创新的目的主要不是技法是思想。思想是最重要的。创新关键靠思想。我们设计这一行搞技术,我也赞同,不是说技术等于零,技术有它的作用,但技术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思想领导了技术。我讲技术不等于“零”,是指对于一流的创造和创新而言,技术不等于零,对于模仿而言,技术就是零,将来是没有用的。所以思想是必须创新的,无论艺术家、科学家,思想的创新是最重要的。
学生:看了吴先生的展览,把汉字入画,根据我个人的观点,这些汉字跟中国的传统没有太大的关系,不知道这种观点是否正确,请您解读一下您的作品。还有一个更加具体的问题,就是那件“民族魂”作品,就我理解“民族魂”应该是非常凝重、非常严肃的,您用非常活泼的色彩,例如绿色、蓝色这样一些色彩,那么意义和色彩之间有没有相冲突的地方,请您做一下解读。
吴冠中:我们从小就学习汉字,对汉字有一定的感情。汉字也在不断地变化,从小篆大篆到现在,历史很长了。汉字之所以要变,就是因为不方便。古代的文字是死去的文字,我们不能使用它,但是我们保护它,把它放在博物馆里怀念它,因为它以它的方式在古代社会里起了很大的作用,也是很美的。我们对汉字都有感情——尽管外文是很好的,把外文学好是很不错的——因为有些汉字是从造型会意而来的,形象和会意都构成感情,我们留恋这种感情。汉字一定要写篆体,一定要写隶书吗?我觉得不一定,简体字是一个创造。

因此发挥现代汉字的构成美,跟美术结合起来形成一种艺术,就叫做文化的怀念。因为我不是书法家,所以我不写大字,不写篆书,不写繁体,于是大家都认识。这几个字里面都有含义,我就想,这个字的含义能不能跟它的造型配合得很妙。书法界会说我的书法很糟,但我不管这些,我诚心诚意要把汉字的美的因素发挥出来。我之所以写“民族魂”,是因为鲁迅死后沈钧儒在棺材上写了三个大字“民族魂”,这三个字给我的震撼很大。民族有魂啊,在我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因此“民族魂”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一辈子,这三个字是和我的感情联系在一起的。我想一百个齐白石抵不过一个鲁迅,多几个齐白石少几个齐白石是怎么样的,没有鲁迅我们的民族思想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一定要展示“民族魂”这个东西,“民族魂”的背景是黑色的,民族魂是其中的宝藏,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但是效果不一定搞得好。

 

 

学生:请谈谈对中国的传统笔墨文化的一些看法。
吴冠中:我简单说几句,笔墨是隐藏在它的具体画面上的价值,我要改变程式化。谁的笔墨好?怎样的笔墨才好?谁的文章好?我觉得笔墨离开画面是没有标准的,必须结合在画面上才有好坏。你可以尽力创造你的画面,根据你的感觉创造你的画面,这个画面好,你的笔墨就是好笔墨,所以这就是创造性的笔墨。如果我们摹仿前人的笔墨,没有领会他的精神,照样子画出来,都是抄袭他,所以我反对这个事,呼吁解放笔墨。表面地学习,实际上是不懂的。实际上手法是多种多样的,是根据思想走的,是没有一个统一标准的。
学生:吴先生,您一直很喜欢鲁迅。鲁迅对您的影响是在文章方面。请问渗透在您的作品中的是他关于艺术的一些理论,还是他的文章散发出的人格魅力?
吴冠中:最早受到鲁迅先生的影响是他的文章文笔的细腻,他的感情的真挚,后来越来越感动于他的思想。我觉得他的思想指导了我们一辈子。那时候你们还小,高教部长蒋南翔在给高校教师的一个报告中说:“国家只要给我足够的条件,我可以保证培养出五十个杰出的科学家,但是我不能培养出一个杰出的艺术家”。当时我非常震撼,高教部长有这么高的水平,让人掉泪。那么鲁迅是什么地方培养的?谁来培养鲁迅?是人民的苦难,苦难的民族培养出来的,因此,他影响到了我,我受他的影响非常大。
学生:先生,我想问您一下艺术与错觉的关系。
吴冠中:在上次艺术与科学的大会上我谈到了错觉,我举了个例子:大家都说曲线美,我也觉得在生活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我也写了关于曲线的文章,后来我写了个字——“曲”,怎么写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曲字。于是我在曲字里面多加了一横,乍一看就像个曲字,我把它挂在客厅里,来了一个客人一看:“曲”。他也没看出来这是个错字。所以艺术里面肯定是有错觉的,写实里面没有错觉吗?不可能的,因为写实里面还是有感情的,有感情的写实就可能有错觉。错觉是艺术之“魔”,是创造艺术的感情之魔。我举个例子,我们画一座山,我们上去的时候感觉它很美,你照相一照下来就一点味也没有了,道路也很整齐,道路的线完全没有艺术的感觉了。相反我们要画的时候,上面的感觉和下面的感觉有错觉,画得很美的,这个肯定是错觉。所以错觉是艺术中感觉的“魔”,这是艺术之魔,要很重视。前些日子和李政道一起座谈的时候,我郑重地提出这个观点,要作为科学研究的题目。
学生:吴先生,您刚才说过儿子不一定要像老子,这一点我很同意。我想知道您是如何做到自己和自己的区别的,也就是自己的下一张画和上一张画的区别,也就是自己风格的突破。

吴冠中:这一点非常重要。突破首先是思想上和感情上的突破。一个画家画一个作品,满足于一个感觉;再画一个,要满足另外一个感觉。他的思想要很活跃,要不满足于老画一个、画得很熟练。他要画另外的感觉,可是不会那个技法,这时候要苦心地想别的办法,怎么能把那种感觉表现出来。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比方说我画一张画很满意,满意一天,第二天我就不满意了。为什么?因为新的苦恼来了。可能新的苦恼来了对我又是一种新的磨练,我又找到一种新东西了。但是那时候我又要折腾自己,我又要有新的磨难了。石涛讲得很好,他说感觉是“一法之法”。就是说每一次你的感觉不一样,因此每一次的方法就不一样,不同的感觉产生不同的方法。所以他说,我的法是前人没有的。好夸张,把前人都否定了。而且说自己的法是“一法换众法”——我的法,什么方法都包括了。这个牛吹得很大了,但是一分析呢,太深刻了,就是说,不同的大家要用不同的方法,而且每一次要有不同的感觉,要有不同的方法,永远要变,所以他的法叫“一法之法”。他这个法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方法,而是表示你不同的感觉。

 

 

故宫 水墨设色

学生:吴先生,首先很敬佩您,您讲了这么多东西,画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作品,为我们中国人争光。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您一直强调,感情要和创作结合起来,才能创造出作品,才能打动人,但是,我自己和许多同学都遇到了这个问题,就是感觉和作品是衔接不上的。感情有十分,但表现出来的可能只有五分或六分。在衔接这方面,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吴冠中:这个是正常的、必然的。所有的磨难都是从这里来的,所以要把作品撕掉、毁掉。画一次不成功而且画了多少次还是不成功,再重来,这样反复,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这和打猎一样,是很危险的,不一定能打得到。所以艺术是冒险的,可以说是殉道。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殉道的,殉情的。没有这样的过程,没有这样的苦难、这种磨难,你说我又创新了、又变了,那都是骗人的。所以创新这件事,也象一棵树,是一点一点成长出来的,决不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它可能会是一个灵感,突然来了,但是这个灵感只是一个结论,你长期的感受在里面,然后突然一下子,在某个角落露出冰山一角来。一个艺术家的创作过程经常是这样的。当他看到这冰山一角的时候,就高兴得不得了,心都发痒,好象一个豹子用尾巴打过去,能不能打到,完全没有把握。打到以后,你就对作品无比重视,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视,你就会有这种感觉。
学生:吴先生,您年轻的时候学习油画、国画,还赴法学习,回国后搞绘画,您是怎么把握自己并达到一个很高的高度的,作品既是当代的,又是中国的?可否给学生一些建议?
吴冠中:我自己不知道。所以我讲过一句话,大家都讲创造、讲风格,你是什么风格,我是什么风格,你是什么派,我是什么派。我觉得风格其实在你的背面,你自己看不见,别人知道你是什么风格——你到底是什么样,是别人来看。现在有人说我造诣高,那是人家评的。说造诣高也好,说我一塌糊涂也行,我现在的痛苦是到了87岁的高龄,气已败,人老了,但是一般老人,人老了,心态也平和了,下棋、打牌、过老年生活,幸福的晚年,而我过不了。人老了,但是思想感情不老,所以矛盾也来了——感情来了,可是做不到啊。老了,这是我们老年人的痛苦,你们还没到那个时候。
学生:吴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大家做艺术、做设计都强调要用中国的传统,我想请教您什么是中国的传统,传统是什么?
吴冠中:我也问你:什么是中国的传统?传统是改变的,每个朝代都不一样。哪个是传统?汉是传统?唐是什么?宋是传统?……传统是流,这个流会遇到石。这个流是逆流而上,遇到不同的地方它要拐弯、要碰撞。传统的发展是不断碰撞中得来的。要继承传统,是要继承传统的智慧和传统的精神,不是传承它的形式。我们的现在就是传统,是明天的传统。假定这是一条河流,这河流里面流的不是水,是血——血缘的关系、血亲的关系是自然的,不用故意去寻找传统。你故意寻找传统只是找到传统的形式,你是抄袭传统,我认为是这样。
学生:吴先生,您今天说到了美盲,说到了绘画中的思想,这是您认为很重要的两个观念。那么您认为没有思想的人是否可以和美盲划等号?
吴冠中:不能划等号。有些人可能是美盲,但很有思想。有很多学者是美盲。我有一个亲戚,他是很了不起的医生,但到他家里一看,他收藏的工艺品很丑。以前我们的作家跟国外的作家一起开会,开完会后参观博物馆,博物馆都是一些抽象的作品,国外的作家很感兴趣,而我们的作家一点也不明白。他们有了思想,但他们还是美盲。相反有些没文化的,他不是美盲。我在乡下画画,同样是两个妇女走过来,一个很感兴趣地看,另一个早走了,她不感兴趣。这个美的感觉是天生的,美盲是天生的,能改变的程度很小。但是作为艺术家,我们要从事美术,必须要有思想。作为作家、音乐家,必须要有思想,否则你搞不出来。艺术家的追求必须要有思想,没有思想的东西将来是站不住脚的,是不深刻的。
学生:吴老,看到您的访谈,我觉得您真的是非常真诚的人。看了您的简历,您经历的这70多年是中国绘画发生巨大变化的70多年。您怎样在这70多年中保持一颗平静淡然的心呢?
吴冠中:没有,我从来没有保持一颗平静、淡然之心,应该说我没有这种气质,没有平静淡然的心。现在我老了,老人应该有一颗平静淡然的心,但我还是没有,还不甘心,还想画一点新的东西出来。看我的画,我还想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一年和一年不一样,今年要超过去年的,这是困难的,需要殉情的。你们啊,凡是学艺术的,个个都应该是殉情的,我记得我唯一的一个研究生写过一篇短文,(钟蜀珩教授),写得非常认真。短文的开头说,原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大概意思是谈,我这个人是向外的,我的性格是完全向外的,如果不是艺术来承担我的血液的话,我的血液太浓烈了,我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这篇文章看了,我觉得我得了个知音学生。确实是这样,这个血液承受不了这种感觉。
学生:吴先生,相比较而言我的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我发自肺腑的想问您,为什么您的大部分国画作品中都会出现桃红、黄和绿的颜色?

吴冠中:什么叫国画?国画的围墙在什么地方?围墙里是不是不开桃花,所以没有粉红?所以这个观念啊,没有什么国画不国画。绘画是没有国籍的。医学是没有国籍的。不要专门搞中医,中医的好东西都可以给现代医学。绘画也是没有国籍的,没有什么国画不能用的颜色。国画是没有围墙的,这个围墙要拆掉。我是一个拆墙者,不拆掉这个围墙就没有办法发展。时代的发展,也要求绘画的变化。国画为什么不能出现桃红?应该是什么颜色都能出现。国画和油画有什么区别?国画和油画可能在工具上、技法上有区别。当年把油画和国画合并为绘画系,我觉得这很有远见,是一个很大的贡献。  

(《清华人》2007-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