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钱三强何泽慧之子忆父母

2012-01-31 | 2382

“我们遵从父辈的遗愿努力工作”

 

199012月钱思进与父母最后一张合影

 

1968年,钱思进上山下乡前与父母在中关村14号楼前合影

 

1972年钱三强夫妇在中关村14号和15号楼前合影

 

钱思进在未名湖畔

这是母亲走后过的第一个春节,60岁的钱思进倍感惆怅。记得去年春节时,他还能拥着96岁的母亲站在窗前欣赏外面的烟花,看着母亲把包好的烤鸭送进嘴里,当时他的心里是何等欣慰。自父亲钱三强于1992年离世后,母亲一直留在中关村14号楼的家里,那是他们从1955年就住进去的家,在那里,父母相互扶持着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在那里,他们姐弟三人从幼年相继成人,期间有欢乐有留恋,有难忘有痛惜,在不平凡的岁月里,钱思进不论走到哪里,不论是在山西省绛县的乡土窑洞中,在美国芝加哥的一轮明月下,还是瑞士日内瓦湖水边,一想到“家”这个字,脑中浮现的永远是这幢灰色的楼房,永远是家里那温暖的橙色灯光。

在龙年春节前,记者采访了现任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的钱思进,他圆圆的脸盘,有些花白的头发,个子不高,外表朴实。走在北大未名湖畔,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得湖面上的冰泛出光亮,“这是我的祖父工作过、我的父亲就读过的地方。”看着不远处的博雅塔,钱思进告诉记者。

燕园的建筑一如几十年前的幽雅,未名湖的宁静、博雅塔的端庄凝重也不曾改变,然而时光轮转,从1916年风华正茂的江南才子钱玄同(注:钱玄同为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干将,与李大钊、陈独秀等同任《新青年》杂志轮执主编,动员鲁迅为《新青年》写作,在鲁迅笔下称之为“金心异”)走进北大、1930年聪明好学的钱三强考入北京大学理科预科班,近一个世纪过去了,现在的钱家第三代人也已成为花甲老者。“可以告慰先人的是,我们姐弟三人都遵从父辈的遗愿努力生活和工作着,我们将一如既往地努力。”

记者了解到,钱三强和何泽慧的大女儿钱祖玄1990年代获得法国博士学位,在马赛粒子物理研究所做研究,近年来多次回国参加中法之间粒子物理和网格计算等领域的合作研究。

二女儿钱民协1990年在中科院化学所获得博士学位,现为北京大学化学学院教授和博士生导师。

儿子钱思进1985年美国伊利诺斯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现为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教授和博士生导师。

钱家第四代有四人,均走上了科研道路,一如他们的长辈。

“我们当年出国就是为了日后回国”

钱思进说,当时父亲在约里奥-居里夫妇的实验室里已做到“研究导师”的职位,一般来说,外国研究者到了这样的地位都会选择留下来,但父母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认为,科学无国界,科学家却有自己的祖国,正因为国家贫穷落后更需要科学工作者改变她的面貌,父亲说:“我们当年背井离乡,远涉重洋,到欧洲留学,就是为了学到先进的科学技术回去报效祖国,我们怎么能改变自己的初衷呢。”母亲也说:“我们当年出国就是为了日后回国。”

约里奥-居里夫妇很舍不得钱三强和何泽慧回国,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惋惜,但又能理解他们的行为,约里奥-居里先生对钱三强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祖国是母亲,应该为她的强盛而效力。”约里奥-居里夫人给他们两人写下离别赠言“要为科学服务,科学要为人民服务”,约里奥-居里夫妇把当时还是保密的核数据告诉了钱三强和何泽慧,并且还将一些放射性材料和放射源给了他们,让他们带回国。

19485134岁的钱三强和何泽慧抱着半岁的女儿钱祖玄登上轮船离开法国,一个多月后船终于抵达上海港码头。

“父母的榜样让我不敢懈怠”

回顾自己的学业和工作,钱思进说,父母的教诲和他们自身的榜样无时无刻不在鞭策着他,使他从不敢懈怠。

与现在一些人喜欢“拼爹”不同,钱思进说,他一直以来想摆脱因父亲的名声和威望带来的“影子”,因此他从不主动讲自己的父母是谁,同时努力增强自己的工作能力。1992年,经过长达67个月的评审,在众多候选人的激烈竞争中,位于美国的某著名国际高能物理实验室终于认可并聘任钱思进为该实验室的研究员,这对当时的钱思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成绩,他非常希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

“我想,正因为父亲20多年来一直教诲我‘要独立走自己的路’,我才取得这样的成绩,我想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让钱思进没有想到的是,正当他准备向父亲报喜时,紧急电话打过来,父亲突然离去了,这个噩耗让他不能自已,在回国途中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一路以泪洗面。

2003年,已离开祖国23年的钱思进选择了回国,他入职北京大学物理学院。继续从事高能物理研究。谈到现在的工作,钱思进说,他从事的是一项基于国际合作的大型科研项目——位于瑞士日内瓦的欧洲核子中心(CERN)的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大型强子对撞机)上的CMS实验,探索诸如质量起源等一些涉及物理学基本概念的问题。同时,从2006年起参与了由欧洲的6个单位(包括CERN)和中国的4个单位(包括北京大学)承担的由欧盟资助的“欧中网格”及其后续项目;作为此项目中北京大学组负责人,钱思进带领全组成功地在北京大学建立了有关的计算网格站点。

“父母之爱支撑我走过艰苦日子”

1949年钱三强任清华大学物理系主任,921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当选为全国委员和常务委员。923二女儿出生,取名为“民协”。

钱思进说,“文革”前二姐上中学时,学习有些吃力,那时父亲很忙,但还是经常利用周日下午单独询问二姐的学习,特别是物理课,二姐的语文也需要努力,尤其是作文,为此父亲给她买了许多范文和辅导书。“二姐曾经告诉我,在她参加初中毕业考试的语文部分后,父亲在她回家的途中迎接她,问她作文的题目及她写的内容。当他得知二姐没有跑题后才放心。这件事一直留在二姐的心里。”

在钱思进眼里,父母对他们的教育从很小时就开始了。他和两个姐姐上小学时都是住校,每逢周末,有些领导干部的孩子是乘父母的办公用车回家的,而父亲则基本不这样做。钱思进小学四年级时,一天父亲在下班后路过学校时用车把他捎回家,这让他喜出望外,可能父亲发现了他的这种苗头,从那以后再也没来接过他。上中学以前钱思进穿的衣服大部分是两个姐姐剩下的,有不少裤子还是女裤改的。上中学后因学校较近,不需再乘公交车,他开始骑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父亲回国后在旧货铺买的,比钱思进的岁数还大,他一直骑到1980年读研究生二年级时。

因为“文革”,钱家姐弟的学业被迫中断,当时钱祖玄上高二、钱民协上高一、钱思进才上初二,他们都走了上山下乡的道路,而父母也去了五七干校,一家五口人分在三处,而最小的钱思进单独在山西绛县一个小村庄里插队落户,这让父母很是担心,常常给他去信,插队期间父母给他的信有100多封。“正是父母耐心地启发教育我,苦口婆心地劝导我,一点一滴地纠正着我在人生之路中出现的种种偏差,我才走过了那段最艰苦的日子。”

直到现在,钱思进还保留着和父亲的绝大多数信件,这些信都由父亲执笔,而母亲总会在后面附上几句叮嘱的话,每封信的署名都是父母两个人,让他一看到信就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温暖感觉。钱思进告诉记者,父亲在1971103从干校给他的回信中写道,“‘做什么就好好地去做’,希望你终生守着这条准则”,并写道:“我这一生也无其他长处,也只有‘做什么就好好地去做’这一条”。“这么多年了,每当我遇到困难时,我就想到父母的这些教诲。”

19808月钱思进被录取为赴美研究生,当时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想去开阔眼界,另一方面又担心再次面临孤军奋斗的局面。钱三强仍像以往那样坚持以飞鸿给儿子鼓励,经过近五年的艰苦奋斗,钱思进终于在19855月通过了论文答辩,获得了物理学博士学位。他在博士论文的前言中深有感触地写道:“最后,我愿意由衷感谢我的父母、姐姐和姐夫们在我整个学业中对我的支持。他们始终在精神和物质上鼓励和支持我。没有这些,我很难想象整整五年孤独地学习在异境他乡是多么的艰难。”钱三强在看到这段文字后给儿子写信说:“这段话让我们很感动。你的毅力让我们非常高兴。”

至今让钱思进无法释怀的是父亲的突然离去,因为走得匆忙,钱思进没有见到老人最后一面,留在记忆中的是父亲去世前9个多月(19919月初)他和父母的那次团聚,当时他刚满两岁的儿子和四岁的女儿一起给将要过生日的爷爷唱了生日快乐歌。傍晚时分,祖孙三代在街心公园照相后,钱思进一家就准备离开了。“当时父亲再次嘱咐我和我爱人把孩子养育好后,和孩子们亲吻告别,我们下楼后,父亲在窗口向我们挥手,我几次转身请他回去休息,他却一直站在窗口目送我们,走了一百多米,我最后一次向窗口望去,看见他老人家还站在那里遥望着我们。”

如今回忆起这段难忘的画面,钱思进的眼角泛起了泪花,他说,他能感受到父母对他们及下一代的无限希望,感受到老人心中的舐犊情深。

(蔡文清)

转自《北京晚报》2012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