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葉叶琴:我的生平自述

2011-08-02 | 391

葉叶琴(1932政治)

 

人生的旅程,是很难预料的。有时候既定的目标,未必能够实现。偶然遇到的机会,竟会改变航程。是忧是喜,是苦是乐,未可卜知。自清华毕业,倏忽70余年,多么漫长的岁月。而这70余年中,个人的生活,与国运密切关联。“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八年抗战,国共内战,以及国民党败退台湾,我个人的生活工作,始终难以离开这个大环境。可说人生的喜乐忧苦,各种况味,都有体验。特将记忆所及,略述70年中个人的经历。身为国立清华大学第一届毕业女生,在清华校史中,能留下雪泥鸿爪,实是无上的荣幸。

 

 

 

叶琴学长九十岁照

 

 

 

清华校园留影,右为叶琴

 

 

向往清华  好梦成真

 

我对清华的向往,从初中时起。在天津南开女子初中三年级读书时,我到北平度春假,先逛西山八大处,后游清华园,看到校园内花木扶疏,景色清幽,各种建筑美轮美奂,心中暗想,假使我能在这所大学里读书,该是何等幸运。

1928年,我在南开大学预科二年级修业期满,本可以直升南开大学的。当时清华校长是罗家伦先生,他是很维新的学人。据说在校的男同学向他请愿,要求招收女生。(1991年12月14日,我在台北会见1926级王之学长,他亲口告诉我,他是当时促进招收女生委员会的副主任,足证确有此请愿。)罗校长当即允诺,随即登报第二次招生。这意外的佳音,令我兴奋不已。当即参加考试,幸蒙录取。当时只收了20名女生。10名正取,5名备取,5名转学生。

当时清华大学校风淳朴,讲学自由,课程内容,涉及中国及欧美学术,兼容并重,真是东西文化,荟萃一堂。学校地处郊外,环境安静,经费充裕,图书仪器设备完善,实在是安心求学的好所在。我在校5年,4年大学,后以优异成绩直升研究院,每月还拿30块银元的奖学金,可惜只读了一年。在校期间,可说是一生中度过的最安定愉快的岁月。当时选择主修政治,是青年时代的志趣,希望将来的工作,能使大多数的人获得最大的福利。现在回想,这个抱负,达到了几成呢?

初收女生,没有宿舍,学校将我们安置在古色古香的古月堂。我们有小厨房,有女工清洁,冬天管生火炉。大家像姊妹一样,和乐相处,真是快乐无比。我的同室友是陈一德和插班生赵奇。赵学长是中国文学系,国学颇有根底。她以“容与斋”三字作为我们寝室的铭牌,可见我们的生活,是如何自得其乐。那时男女同学交友非常自由。下课后,有些男同学爱跑古月堂,只能站在门外等候,等工友呼叫传话。女友出来后,相携而去。当时有一则谜语,“古月堂前看到她”,打一书名,至今我仍不知谜底。“九一八”事变时,我还在校。当时举国震惊。男同学加紧军训,女同学接受护理训练。有时候深夜里,好梦正酣时,听到一声军号声,紧急集合,都忙着起身,跑到操场,好像马上就要赶赴前线似的。

 

初任公职  小螺丝钉

 

1933年,因北方局势纷扰不稳,先父不放心我独留北平,乃函电交加,促我南归。父命难违,我不得已放弃研究院的学业,到南京去谋职。未能完成研究院的学业,可说是我一生中改变航向的重要关键。若能多读几年书,也许就会以教育为终身事业。我的性格,实在适合教书。到南京后,在考试院铨叙部工作。当时奠都南京不久,有一番新兴气象,各机关也都任用女职员。我担任公务员任用审查,在职公务员登记、公务员补习教育等是我的职责。在这个机关中,我就像一个小螺丝钉,心中好像有无限的委屈。一次回到清华园去看浦薛凤老师,我吐露了内心的感受,浦老师安慰说:“螺丝钉也是很重要的。”

 

八年抗战 勇敢离家

 

卢沟桥事变,八年抗战开始,在京的同学,纷纷逃离南京,经过武汉入川。我不愿遭遇凶残的日本人,乃决定偕妹经沙市、长沙、衡阳、桂林、贵阳入川。当时各机关撤退,交通非常艰难。从沙市乘小轮船过洞庭湖时,大概是乘客和行李超载,船身极度倾斜,我们大声疾呼,请大家稍事挪动,以求船身平衡。好在开船的人尚肯合作,不然黑夜里真有葬身湖底的危险。在桂林等柴油或木炭巴士赴川,足足等了一个月。几乎天天拉警报。警报解除,出得防空洞来,看到处处起火,房屋倒塌,有的人从此就归无住所了。

从桂林经贵阳山区,所见真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苦况。过崇山峻岭,有时崎岖难行,所经最危险的地带,称为九十九道拐,弯路特多,真是进退维谷。望见坠落在山谷底破碎的车身,前车可鉴,真是心惊肉跳,捏一把汗。等到两脚踏上了海棠溪,恍如获得重生。到了重庆,最终转往成都,以执教为生。

那时好像生活在浓雾里,望不见前程。物资匮乏,举目无亲。日军已占领故乡,双亲沦陷,讯息断绝。现在回想起来,为了参加抗战,竟不怕艰难困苦,置生死于度外,背井离乡,大概是因为年轻热血吧。战况逐渐不利,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已到了最后关头。我曾一度投笔从戎,在空军三路司令部任英文秘书。时中、英、美空军联合作战,战况紧急,重要军情,由我翻译,使指挥将领确切掌握戎机。我的官阶是文职同阶空军少校,当时司令官是上校,参谋长与我同阶。同僚认为这等军阶是我的殊荣。

 

胜利复员  扬眉吐气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投降。是日是我国八年苦战,牺牲惨重,卒获胜利的纪念日。同胞获讯,欢欣若狂,有许多人竟喜极而泣。胜利复员,是一件愉快而重大的事。我即辞职,乘飞机至武汉。虽然故居早已面目全非,但双亲健在,是我最大的安慰。久别重逢,恍如隔世,真有说不完的苦情与欢欣。我决留故乡任职,与家人团聚。当时湖北省成立了妇女工作委员会,这个新兴机构,是蒋夫人所提倡的新生活运动妇女工作指导委员会下在各省设立的分支机构。由省主席夫人任主任,我被聘任总干事,参与战后地方之社会福利,儿童福利,妇女职业训练,扫除文盲等工作。其间与同僚努力合作,颇著绩效。八年抗战期间,受尽苦难艰险,胜利之后,使得人人扬眉吐气,意气高昂,抱着无限的希望,重建家园,争取前程。

 

参加竞选  学以致用

 

1947年1月1日,政府公布中华民国宪法,订该年12月25日为行宪日期。根据孙中山手定建国大业的程序,从此由训政步入宪政时期。根据宪法,1948年应办理各项民意代表选举,如国民大会代表、立法委员、监察委员等。国民大会代表,每县普选一人;立法委员选举,则由地区之普选,及全国性各种职业团体产生;监察委员,由省市议会选举产生。当时为鼓励妇女参政,并要求符合宪法规定男女平等之原则,各地区按当选名额总数十分之一为妇女保障名额。湖北省地区,有妇女名额两个。当时亲友多鼓励我竞选,我亦跃跃欲试。我毕业后,全在外地服务,故乡对我似乎有些陌生。加以在湖北教育界及妇女界,有些服务多年的前辈,对于参政亦兴趣浓厚,竞争相当激烈。有人批评我未曾随省政府迁避临时军政重地恩施县,未吃过苞谷。(当时恩施地瘠民贫,物质匮乏,食米不足,以玉米充饥。)言外之意,我不曾与他们同甘共苦,何得与他们争利。 

选举程序,由省政府选举委员会提名,交由中央党部中央委员会复审,然后发回省方,公布候选人名单。在中央委员会复审时,有父执张知本老先生,自动凭理性为我说话。他说:“在三个候选人中,一个是学教育的,一个是学化学的,一个是学政治的。就立法委员的职责而言,以学政治的最为恰当。我主张以葉某名列第一。”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在紧要关头,我以政治毕业生的资格得到优待。在竞选期间,我也曾回到选区——鄂南,公开演讲,拜会士绅,希望他们就地缘关系,策动选民,多予支持。结果我顺利当选。1948年赴南京报到,出席会议。当时立法院委员会共773人,其中妇女80余人,来自各省市、各民族、各职业团体。有老有少,有些早是政界的闻人,有些则是初出茅庐,大家济济一堂,要互相认识,共同议事,真需要相当时日。在南京似乎脚跟尚未站稳,大局就有了重大变动。国民党在徐蚌会战中失利。国共两党一度有和谈之象,而卒无成。到1949年冬,国民党政府决定退守台湾,我亦随其迁台。

 

“立法院”中  四十二年

 

中华民国遭受剧变,撤离大陆,在台湾一切都要重新做起。要收拾战时破坏的残局,要照顾民生。国民党中央决策要积极进行各项建设。“立法院”同仁,均深体国艰,对许多关乎民生的法案均给予积极支持,如三七五减租、耕者有其田条例等。同时我还参加各类社会团体,既有政府的,也有民间的。终日忙忙碌碌,不想一晃就是42年。

 

光荣退休  移居加国

 

1990年9月,我自“立法院”退休,随子女移居加拿大温哥华。这里不仅有山海之胜,花木繁盛,而且社会安定,民主自由,可以娱情,晚年得以安居。本自强不息精神,现试研究儒释道养生觉悟之大道。迩来世人皆云21世纪为太平洋世纪,中国为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具五千年悠久文化,博大精深,加之人口众多,民性勤劳笃诚,对于现代高新技术也能迎头赶上,民族之崛起当能够很快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