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学校(1914)

孙立人:清华园的喷水泉曾供给我多少甘饮

2016-04-20 | 揭钧 | 来源 揭钧的新浪博客 | 78

       编者按本文作者揭钧,为孙立人将军义子,加拿大滑铁卢大学化学系荣休教授。本文转自揭钧的新浪博客。

新一军军长孙立人将军,远征缅甸获得全胜,扬名国际,不久日本投降,归国后兴高采烈地回到母校清华园。

孙立人将军在母校清华大学体育馆南端喷水泉前,下面是他在照片反面亲笔写的回忆

抗战胜利,孙立人将军穿着笔挺的戎装,把自己离开清华23年所得的成果和荣耀,雄赳赳、气昂昂地带回到母校清华园,让师生们分享他的荣誉和快乐,同时在校园照了好几张照片,上面是孙立人站在喷水泉边缘的照片,他回忆写道:“它曾供给我多少甘饮。”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为什么这样说呢?说来话长,我们还要从孙立人出生那年说起。

孙立人出生于庚子(1900)年,那年义和团事件引起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抢夺烧杀,圆明园就在这时破坏了,次年签订《辛丑条约》,清廷向各国赔款,称为庚子赔款。美国将所得的庚子赔款放在银行里,把利息拿来在中国开办游美肄业馆,培养学生到美国留学。两国交涉历时多年,到宣统元年八月十五日(1909年9月28日)宣统皇帝朱批赏拨清华园建游美肄业馆,翌年11月提请将游美肄业处改名为“清华学堂”(孙立人记得的名字是 Tsing HuaImperial College)。清华学校是1912年因清朝已倒台从清华学堂改名而来的,到1928年变为清华大学。清华学制八年,分为中等科和高登科,各科四年,全程是八年。高等三年班时选实科或文科,文科通常可入美国大三,实科一般入大二,成绩佳者可入大三。

孙立人、齐学启等1914年考进清华。从严苛的家庭私塾,孙立人走近自由、开放、师资良好、设备完善的清华园,开始时很贪玩,玩跷跷板时跌伤了,结果休学一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齐学启也在清华多待一年,所以他们1923年毕业,然后坐邮轮赴美。

那个年代,篮球、排球、足球都是新玩艺儿,小时多病瘦弱的孙立人对这些新游戏特别感兴趣,所以他踢完足球,就去打篮球,球场成了他课余的快乐天地,所以1922年他曾经是中华民国国家篮球队的队长,在亚洲运动会上打败菲律宾和日本,获得冠军。他们洗雪了东亚病夫的污名,令所有的中国人振奋。

1922年的篮球队,孙立人站在后排右二

他在清华园度过九年快乐的青少年,同学们朝夕相处,亲如兄弟,他们一起读书,共同玩耍,学校设备齐全,老师和同学们思想新颖,各有所长。运动员需要大量水分,喷水泉拱给了他所需的甘饮。

分享快乐会加倍的快乐

与义父在台中火车站道别,转眼十年过去了,内人晓瑜带着两个孩子回台湾探访亲友,我们希望孩子们带给义父一点安慰和快乐。

逗着孙儿揭道宏玩耍的笑容(1976),孙将军当初在台湾看到军队里的小兵就是和道宏差不多大,所以他把这些小家伙调到一起去教育——幼年兵总队的由来

为避免蒋独裁万一找麻烦,也因为研究工作太繁忙,我没有陪晓瑜和孩子回台湾去,但是从他们的照片看来,她们带给义父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刻。他们回来前,义父把两颗兰花包装得好好的放在行李箱,另外还把几张他1946年返回母校清华园的照片给她带回来。

诚正学校校长王景佑经常告诉我他在北平师范大学的情形,也常常谈及北平可爱的人情风俗,让我心向神往,无意中他还会夸夸北大、清华的学生,思想如何开放,生活如何幸福,在日常生活中,他把上大学的种子深深地种在我的心里,大学毕业,我还想往清华原子科学研究所,希望去受到清华校风的熏陶,更重要的是窥探一点义父孙立人在清华的生活点滴。而且在清华的时间,还可以和他谈谈他青少年的生活情形。

也许那段日子,义父也分外的感到安慰和快乐。西语说分享快乐,快乐会加倍(Happiness,when shared,doubles。)义父送我这些照片,也许就是要和我分享他当年荣归母校的快乐吧。

看到这些照片,更让我们希望到清华园看看,1988年晓瑜和我终于如愿,那时我们到北大参加化学教育会议,会后访问清华一天,感谢清华大学的欢迎,带我们看到体育馆、图书馆、还拜会义父的同班同学施嘉炀(1902—2001)教授和夫人。八十多岁的施教授,还带我们去看工学院的建筑——古色古香的工字厅,这是清华著名的古建筑,“清华园”的匾额就挂在这里,这个建筑原来是清朝皇室园林的一部分。施教授也告诉我们一些他们1923年班上的活动情况,以及1923级的名人,例如文学家梁实秋、社会学家吴文藻(谢冰心的先生),旅居美国的顾毓琇。当年我稍微问了一下孙立人记忆最深的喷水泉,可惜没有找到。

和义父谈起往事的时候,他曾经说抗战胜利后,他把战利品太阳旗和宝剑等赠送给母校。新一军被调到东北的时候,他在鞍山看到日本人留下来教育日本后裔的校舍,决定在那里办一所清华中学,他要以行动表达他对清华深厚的情感。

孙立人在古色古香的“工”字厅前,这是清华工学院,下面是他在照片后面亲笔注明。

从普度大学获得水利工程学士学位后,志在强兵救国的孙立人毅然决然进入维吉尼亚军校,经过两年艰苦的锻炼,再度拿到文学士学位(B. A. Liberal Arts),回国后从最基层的干部做起,确实去了解士兵的生活和心理,经过多年的磨炼,后来转到财政部长宋子文的税警团,担任第四团团长。八一三淞沪战役受伤尚未复原,他再度建军练兵,1942年请缨远征,仁安羌大捷一战成为世界名将,短短的23年,这位被誉为常胜将军的校友,荣归母校,他的一举一动必定受到注目。他的话不多,但是每一句都言之有物,他要办理清华中学的建议,必定得到广泛的支持,所以后来由清华另一位校友王伯惠先生担任校长,办理了鞍山清华中学。这个学校后来扩大了,搬迁到新校舍,现在是鞍山第一中学,王校长伯惠于2006年曾经带领我去鞍山访问过,我当年被邀在鞍山一中大礼堂向一千多学生们讲述“孙立人的教育理念”。

大礼堂是一个学校大型活动的场所,它是同学们精神教育的核心,影响一个学校的校风,清华大学的大礼堂自然不例外。他在清华的岁月,眼看着几个庞大西式的建筑从平地升起,大礼堂也是其中之一。

孙立人在清华大礼堂前,下面是他在照片背面亲笔的说明

回顾与反思

义父把兰花包好,在这三张照片上注明照片的详情,让晓瑜带着围绕地球转了半圈带回来,我们一直把它们当作义父的爱,起初用心培养兰花,果然开了挺拔的花朵,我们把这三张照片和他们在台湾的照片做成一本相册,珍惜地收藏起来,偶然翻翻回顾,多年来没有仔细去思索,近月来把义父以前的来信夹打开,往事再度浮悬于眼前,现在把这些照片公开,写到这里,突然有所感触,再度反思。

孙安平、张美英娘娘、孙立人、姜晓瑜、揭道生、道宏,1976年摄于日月潭

被大阴谋陷害、在监控中的孙立人要求带远自加拿大回来的媳妇和两个小孙儿到日月潭等名胜古迹走,于是他们一起去看看胡光山色,也见到一些庙宇和世俗人士。短短的相聚,他教两个孙儿一个顺口溜: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安平和天平小的时后,也常唱诵这个顺口溜。那时台湾还有三轮车,小孩回到加拿大还不时唱诵另一个顺口溜:三轮车,跑得快,车上坐个老太太,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对我来说,这是个新的顺口溜,孩子们唱的津津有味。爷爷听到也必定开心。

晓瑜和孩子来去匆匆,过了一段短暂的欢乐时刻,可是瞬间就要离开了,义父不是李商隐,不写“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他把伤感表示在这三张照片上,希望我们在国外,不要忘掉自己是中国人,要以维护中国人的尊严为己任,饮水思源,他以身作则,想到清华的喷水泉,供给他多少甘饮。他虽然没有机会再回到清华园,可是他在思念那成长的地方。

也许他认为我在国外,有机会和大陆联络,他希望母校的师生们知道他对清华的情怀。不是也许,而是必然。他发表回忆录,得到一笔钱,完全捐给台海峡两岸的清华作为奖学金。多伦多清华校友会举办庆祝校庆聚会,有一年还有一位奖学金得主和我见面,很可惜他居然对孙立人的故事一无所知。

初稿于2016年3月30日

【参考资料】

见清华大学档案馆朱俊鹏, 清政府拨清华园建游美肄业馆的劄文 (出自金富军的博客)及;刘伟华查证清华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