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李增德（1940经济）

这篇为纪念贸促会60周年华诞的文章是应老同事廖训振的鼓励而动笔。廖来信称笔者已是50年代筹办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时的“硕果仅存者之一”，老朽颇不敢当，说是“秋风中遗留下的几片败叶”或许更为贴切。

我是清华38级经济系，因抗战辍学40毕业于昆明西南联大，有幸与冀老同为清华校友。50年代初，我有幸在冀老的领导下为贸促会的创建和初期的发展略尽绵薄之力，直至1961年春我与妻子梁妙如携长子斯和次子斯平全家调离北京，前往合肥安徽财贸学院任教，直到1988年退休。从1961年离京以后，我就再也没能与冀老见面，他逝世的消息我也是在安徽从报纸上获悉的。光阴荏苒，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回忆当年在冀老领导下前往苏联、捷克、丹麦等国筹办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为新中国对外贸易事业发展而奔波的往事，事过境迁，而且当年仅存的一些纪念物也在文革期间遗毁殆尽，加之笔者身处耄耋之年，记忆减退，恐怕会挂一漏万，只能记录一些零碎片段以飨读者。

1951年秋冀老在上海解放后作为中国银行副总经理接管银行工作后不久，便调往北京总行，接着又接受了周总理的新任务——筹备1952年春将在莫斯科召开的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当时我也从上海中国银行国外部调至北京中行经济研究室，经领导指派有幸在冀老指导下全程参加了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的筹备和召开。

冀老其人

冀老是山西汾阳人（1903-1963），1916年考入清华留美预备学校，1919年投身五四爱国运动，1924—l941年留美求学，在美学习和工作了17年。1928年在芝加哥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后在哥伦比亚大学获经济学博士学位，论文题目“中国历史上的基本经济区与水利事业地发展”，1927年在巴黎参加中国共产党。冀老博学多才，平易近人，风趣幽默，而且具有丰富的国际斗争经验和坚韧不屈随机应变的个性。

1941年冀老被党组织派到国统区从事地下工作，被誉为“潜伏的经济学家”。据中共调查部部长罗清常的评价：冀老实受周总理领导，献策国民党搞恶性通胀，加速其覆灭。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国内媒体已有详细报道，无需赘述，但需要强调的是冀老1949年前唯一的上级就是周恩来总理。廖训政同志也曾说，“也只有周总理真正了解冀老当时的作用”。

冀老谈笑风生，辩口利辞。他是山西人，但也爱调侃山西人善于理财的民风。他爱讲一个老山西一辈子用一把扇子的笑话。他说“山西人扇扇子，是人动扇子不动。这样，一把扇子可使用一辈子也用不坏”。在宴会桌上，他爱讲桂花鱼的故事，说这种鱼又叫“满大人”(mandarin)，因为肉多骨头少，是没有骨气对外磕头的人。在与英国波以德•奥尔勋爵交谈时，他们相互调侃山西人与苏格兰人的简朴民风，更是妙趣横生。

冀老酷爱书法，行笔潇洒，字如其人。他说多年从事地下工作，养成了不留片纸只字的习惯。冀老精通古玩，他到武汉、上海等各地都不忘抽空去古玩店转转，看古砚台、玉石和古铜鼎等。因手头拮据，除非心爱的不忍释手的珍品才出手购买，大多数只观赏而已。60年代离北京前，我曾在他住地裱褙胡同看到客厅内新添的古代观音铜像等珍品。

冀老精通历史文化，到各地都要游览遗迹。在丹麦时曾去瞻仰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滨海堡垒，童话家安徒生展览馆和闻名海外的美人鱼雕像等。

冀老生活朴素，烟酒不沾。布拉格有美金商店，专卖高级商品，我们出国携带美金做生活零用，但他只光顾那里一次。访英时为了仪表得体，自己买了件深色大衣，一切按制度办事，决不损公肥私，保持了优秀党员的作风。

布拉格、哥本哈根之行

以冀老为首的团队共4人，有中国茶叶公司经理兼农业部副部长吴觉农，俄文翻译赵国英和笔者本人，我的任务是翻译兼秘书。出国路线：北京—莫斯科—布拉格。

出国前有许多准备工作，其中最重要的是代表团的发言稿。该稿经过有关部门审阅，最后送交周总理批准定稿。这份发言稿由冀老上飞机前亲自面见总理取回带走。原文我曾过目但内容已不记得，但从文稿的内容到标点符号，一个句号、逗号、顿号都经过总理的认真审阅校正，反映出总理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令人敬佩。出国前，冀老强调国际大环境是在抗美援朝中对美国对我“封锁禁运”进行斗争，务必要遵照总理指示精神，对外不卑不亢，广交友人，扩大国际统战阵地，对苏联要中苏友好，会议基本方针为：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和平共处。

50年代的航空，从北京到莫斯科需三天旅程。1951年9月天朗气清的一日，我们一行四人搭机飞莫斯科，那时民用航空，为了飞行安全，白天飞晚上休息。北京的秋季天高气爽，但西伯利亚已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每到一座加油站，都有空姐上机来热情欢迎一阵。在抵达莫斯科后冀老曾往会唔当时驻苏大使张闻天，并与苏联派往筹办会议的代表工会主席尼斯特吕弗，经济学家奥斯特罗维佳诺夫等四人会晤。据冀老了解，奥是50年代苏联政治经济学主编。在莫斯科停留期间，为了丰富冀老文娱生活，特招待他在当时一票难求的大剧院观赏著名演员乌兰托娃主演的芭蕾舞剧天鹅湖。然后与苏联代表同机飞往捷克首都布拉格下榻阿尔克朗酒店。那里已有先期到达的波兰学者奥斯卡朗格及夫人，法国秘书长香贝朗全家三人。

据冀老介绍与资料查证，朗格（Oskar R. Lange）是波兰经济学家兼外交家，l904出生，以主张社会主义制度下引用市场价格工具闻名并提供最早期市场社会主义模式，1928年获华沙大学经济与法律硕士学位，1938年赴美并任芝加哥大学教授，二次大战后曾任波兰第一任驻美大使，1936年出版“社会主义经济理论”。

按照苏联方面安排的计划，1951年10月27—28日，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召开发起人委员会，共有21国代表参加，由秘书长香贝朗主持。出席会议的有引人注意的英国经济学者鲁滨孙夫人(Joan Violet Robinson)，据冀老介绍她是凯恩斯学派，1928—1971年任剑桥大学教授，是首先界定宏观经济学的学者，曾提出不完全竞争理论经济学，政治左倾。1975年在英国经济界盛传她有望获得该年诺贝尔经济奬，后或因政治观点和性别歧视而落选。会议休息时冀老与她多有接触，并一起外出散步畅谈，交流看法。

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筹备期间的系列活动

在这期间，为了广泛与各界接触，宣传国际经济会议的意义，冀老曾亲自出访巴黎和伦敦，作报告，向各国工商界宣传国际经济会议的目的宗旨。冀老的报告生动感人，取得了重大成果。访英期间曾应邀往剑桥大学作讲演，并广交英国各界人士如罗兰•伯格、杰克佩瑞和柏克曼等工商界企业家和上议院议员波以德•奥尔勋爵。冀老的活动卓有成效，最终促成了英国贸促会的建立。随着宣传活动深入人心，国际会议的各国代表团已逐渐形成。根据大会要求，会议代表将包括工商界人士、经济学者、合作社及工会代表与社会名流。

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于1952年4月3日至12日召开，出席的有41国471位代表。大会召开地点是富丽堂皇的苏联工会圆柱大厦，主席团由各主要国首席代表组成，其中包括中国代表团团长南汉宸，香贝朗和朗格。主席团主席由各国代表轮流担任。大会闭幕式由南汉宸团长主持，得到了作为代表团秘书长的冀老的大力协助，使大会得以圆满结束。

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的诞生

随着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的落幕，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于1952年5月4日在北京成立。南汉宸为首届贸促会主席，冀朝鼎为秘书长。贸促会最初坐落于西交民巷87号，后迁往西单大楼。为了展开工作，云集了各界业务人才。这里只能回忆笔者从事的联络工作。主持联络部的有谢筱廼、徐绳武、董超、薄树森，翻译员有英、日、法、德等语种。

回忆过去同事，令人心酸的是大多辞世如顾宪成、刘岱业、董有淦、林连德。当年老友大多失去联系，如黄梓祥、熊必俊、汤峪俊、江华、黄玉章、邵循怡、曾俊伟、刘梦莲、国瑜等；目前仍保持联系的仅有廖训振、张立方、郝淑云和年轻一代的宋迪煌。

贸促会成立后最先接待的是锡兰贸易代表团（即斯里兰卡），记得中锡签订了橡胶大米易货协定。当时的接待工作友好热情，领导十分重视，每晚都要及时向外办以简报方式汇报情况。除谈贸易外，当时接待活动还包括参观工厂和游览古迹，以便宣传我国的经济成就和介绍传统文化。继锡兰之后，贸促会的业务逐渐展开，先后接待了很多国家贸易代表团的参观访问，如英国的48家集团、德国的西门子等，以及各国友好人士。

冀老的健康与忘我的辛勤劳动

冀老患有初期糖尿病处于亚健康状态，但长期领导工作的压力，使他得不到应有的医疗监护。他随身带萨卡瑞糖精（saccharin），控制饮食，并长期服用降压药。他的健康处于长期透支，由于出席宴会，饮食不够注意，睡眠不足，常出现眼底出血等症状。但工作是接踵而来，莫斯科国际经济会议之后，接着就不断出访非洲等地。

冀老的夫人罗静宜也是一位老革命。她1905年在上海出生，1925参加革命，后赴美与早期革命家施滉结婚并一同加入美共。1930年两人回国后先后在上海与香港从事革命活动，并受到反动派通辑。罗曾在广州被捕，入狱关押。施则因叛徒出卖，于1934年在南京雨花台光荣牺牲。他是清华最早的共产党员，为解放事业贡献了年轻生命。清华同期级友为了纪念为国捐躯的烈士，在荷花池后山为他树立墓碑。冀老经组织批准与罗静宜喜结良缘。每年清明都为了缅怀他们共同的战友到清华施滉烈士墓碑前扫墓，祭奠致哀。

1963年8月9日，我在安徽从报纸上惊悉噩耗：冀老是在准备次日前往阿尔及利亚的工作会议中因脑溢血不幸跌倒，昏迷不醒。夫人赶来时已告不治。告别追悼会由周总理亲自莅临，主祭人15位：除周总理外，还有陈毅，李先念、康生、廖承志、南汉宸、郭沫若、陈叔通、傅作义、叶季壮、刘宁一、张奚若、楚图南、寇佛兰、艾德勒。冀老被誉为“中国最干练的经济学家”。得知冀老身后的哀荣，令人告慰。冀老有子冀复生，是首批改革开放后派赴美的学者，他主修无线电，曾任中国驻联合国科技参赞。1980年我应贸促会徐绳武部长邀请赴京协助他主持美国十位经济学者报告会时，曾与斯平探望阔别多年的罗静宜女士，并见到刚从美国学成回来的冀复生。

回顾50年代冀老不辞劳顿，为创建贸促会贡献力量，为打破对新中国的禁运封锁尽心竭力，为国效劳。如今中国入世业已十年，贸促会也欣逢60华诞，中国已跻身世界贸易大国之列。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进入新的历史时期，中国贸促会的发展也进入了新的阶段。抚今追昔，感慨系之。冀老在天之灵应为中国取得的辉煌成就而倍感欣慰吧。

2012年3月21日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