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悼念周明道学长

2009-06-15 |

王伯惠(1944

周明道为西南联大经济系1944级校友,1940年在叙永入学,1944年在昆明毕业,征调从军,194411与文法学院同学40人入第一期译员训练班,为从军之最早的一批。这一批都是在校三年半即已修完全部四年需学学分的学生。

译训班半月即分配至昆明附近的甘海子炮兵训练中心(FATC)当翻译官,随美国教官上课和到野外实弹演习。在FATC四个月,5月中旬调长程突击队至印度汀江,待命两个月,7月分配至不久前从国内空运至兰姆伽装备训练的3090团第1营。这个团到印度训练仅三个月,于725即由列多空运密支那,参加自517即已打响的密支那突袭战(后转攻坚战)。26日第1营接防进入第一线,这时缅北正是雨季,官兵都站在水深没膝的战壕里进行艰苦的寸土必争的争夺战和巷战。84,经恶战八十余天的密支那终被攻克。是役也,日寇官兵被消灭三千余人,被俘四十余人,我方伤亡六千余人,其中阵亡二千余人。可见战争之惨烈。

我是在1944216和工学院同学共15人同一架飞机到印度新38师的,那里原清华和联大的教师和同学担任翻译和其他如通讯、汽车、机械等工作的较多。密支那战役后,驻印军重新编组,新38师和新30师编为新一军,原新38师师长孙立人调任军长,这以后明道就和我们同在一个军里共事了。但各人都处在不同的营、团基层单位,战场辽阔、戎马倥偬,在印缅战场上我们没有见过面。

密支那略事休整后,10月末新一军挥师南下,进取八莫、腊戌。当时新38师负责正面进攻八莫,新30师则绕八莫东南而下直扑南坎。在南坎外围遇上了日寇主力18师团55联队,49师团第168联队,56师团146联队,我901营曾一度被围于南汝一个高地,经固守激战一星期之久,终于配合援军将敌击退。这次被围,明道即在其中,他有“南汝被围纪实”一文叙述经历,可谓历经艰险,九死一生。

新一军于1945115攻克南坎,28日和由滇反攻的远征军于芒友会师,21在畹町举行了中印公路通车典礼,13日新30师攻战贵街、新维,3838师攻克腊戌,3050师和英军36师会师于曼德勒东北之乔梅,我军反攻缅甸任务胜利完成。5月份起部队开始空运回国,各部车辆则经新打通之滇缅公路回国,明道即是随新30师车队于5月间回国至昆明,7月南下广州,不久八一五日寇投降,90团进驻东莞受降,1946年初移驻九龙,4月随军北调东北。

19464月来东北后,我等从军之翻译人员于6月即申请退伍,8月我与明道及其他一些军中退伍同学关品枢、载祖德、张世、王德硕等同去鞍山开办东北清华中学,是后我们在那里朝夕相处近二年。

东北清华中学是当时的新一军军长孙立人创办。孙是清华1923级土木系老校友,邀请了几位老清华同学成立董事会,孙为董事长,我代理校长,利用鞍山日伪留下的一所女子中学的旧址。开学之初我还去北平聘请了七八位刚从昆明回到北方的联大文、法学院毕业同学到校任教,这是东北光复后在辽沈地区兴建的一所具有较高师资素质的正规中学。学校于194610月开学,招收高、初中各3班共三百余人,1947年暑期又招高、初中各3班共六百人左右。明道在校任教英文、国文、历史等课,1947年秋起任教务主任,一个时期还兼代事务主任,为学校骨干之一。明道德行高尚、学识渊博,待事认真,教学严谨,对学生要求一丝不苟,深得学生敬爱,誉为严师益友。学校秉承联大兼包并蓄、学术自由的传统和清华德智体并重,从精从严的校风,时间虽只办了一年半,但为六百学子打下了坚实的中学学业基础,其中许多在解放以后继续学习,皆成为建国的英才。明道在这里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19482月,鞍山解放,当时人民政府执行争取知识分子和来去自由、愿留则留、愿去则去的政策。那时沈阳尚未解放,鞍钢的许多技术人员和清中的几位教师包括明道就遣送回了沈阳。我因为是学校校长,解放当时被拘禁在鞍山专署的一间小屋里审查历史。明道临走之前还到那间小屋里来看我。沧桑巨变,前景迷茫,相对无言,只有互道珍重而已。谁知这一诀别竟达51年。

全国解放后我们即失去联系,直到1986年清华中学另一老师、联大土木系同学王德硕应邀从美国来沈阳讲学时才知明道去了台湾,在一著名的银行任董事和经理。德硕讲学完了后归程路过台湾,就请他带了信与明道和在台的其他清中和清华的校友以及原新一军的老战友等故旧,这样我才开始恢复了和明道的联系,以后书信不辍。明道是上海人,在上海家还有80岁的老父,我曾多次邀他回上海探亲或回北京参加清华和联大校庆时顺便来沈阳和鞍山一行,故地重游,共话沧桑,但一直未能如愿。直至1998年,那时我已离休,应聘在广州虎门咨询公司工作,去函邀请他和当年清华中学另一老师刘子华来广州欢晤。这次由于比较近便,终于1999711和子华联袂前来。同历抗日战火烽烟,又经内战沧桑磨难,再有云山远阻,隔绝达51年之久,各遭孙立人事件和“文化大革命”诸多劫难,却都数次大难不死,活了过来,还能重新聚首羊城,亦不幸中之大幸矣。当日青年,而今白发,畅叙离情,恍如隔世!

明道和子华在广州只逗留了三天,当年由印缅回师国内时他曾随部队进驻广州、东莞和香港九龙一线,对广州是很熟悉的,我问他想到哪些地方看看,他说想去光孝寺和六榕寺,言谈之间才知他近年研修佛法。这两寺是华南佛教名寺。六榕寺始建于南朝梁代,迄今已有1500年历史,初名宝严寺,北宋初重修,供奉禅宗六祖惠能,成为禅宗道场。当日陪同明道、子华尽兴游览。每到一处,明道皆详细观览,阅读碑文,有时还抄记扼要之处,或摄影留念,专心致志,犹如学生上学。看完之后,意犹未尽,休息时间,明道又独自去复览一遍。我对佛法,毫无所习,偶尔爱逛寺庙,也只不过看热闹或猎奇。而明道则十分细心认真。我曾笑问他是否已皈依我佛如来?他说:倒也不是,只是初有接触,觉得其教义玄妙而深沉,年老无事,时有习之,聊以遣日罢了,这也许是他的谦辞。

200010月,明道曾由侄女陪同回上海探亲,并去成都、重庆转叙永访游当年联大一年级的老校址,后即返台,未在广州逗留。

200310月,明道来信询我“明年毕业60周年校庆如何安排”,当时我正准备去英国探亲,未即复。到英后即与他数次电话皆未打通,后去一信亦无回音。20044月回国,22日我去京,23日在清华招待所报到时,据44级校友联络处学长称:明道原拟与另一校友作伴同行来北京,机票都买了,不料行前却突然去世。闻迅愕然,我这时仍然怀疑。终于在716得到明道夫人的手笺,才知明道果真于311晨起床后突然倒地不起,送医院急救无效,撒手人寰了!明道夫人还提到当年清中老师去台者还有毕经伟、刘子华、刘永淑、贺云莺以及联大从军同学潘申庆、梁树权等都已先后走了,伤恸之余,不禁想起年青时曾经唱过一首歌:

“……

天之涯、

海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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