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吴宗济（1934中文）

按：本文是1995年吴宗济学长为我校中文系建系70周年纪念而作，原载《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4期，后收入吴老所著《补听集》（2003年新世界出版社）。在母校百年校庆来临之际，现转载于此，以飨校友读者，也作为对吴宗济老学长深深的怀念。

清华自“学堂”而“学校”而“大学”，历时将近一个世纪，人杰物华，可记者何止百千，自己腹稿中之《事典》条目，亦仅限于1928—1935年。在校学习与工作的七年期间所亲历之一鳞片羽，兹掇寻数则，以应我校国文学系建系70周年之征稿，一脔之荐，可作蠡测，或亦能略供故实之谈助云尔。

吴宗济学长

吴宗济老学长生前最后一次参加校庆时和工作人员在工字厅前合影（2009年4月）

东西文化

清华校歌：“东西文化，汇萃一堂”，有许多事实，证明其不是虚言，清华的教学方针，向来中西并重，清华图书馆中藏书，除科技书刊应有尽有外，汉学珍本之精而多，在高等院校中，更属罕有。人文方面，半个多世纪以来，名扬中外而更能学贯东西者，何止千百。兹略举最为人称道者，如：赵元任之语言学与音乐；冯友兰之哲学；张钰哲之天文、历象；梁思成之古建筑史；茅以升之古桥梁学；袁复礼之地质学；李济之考古学；竺可桢之植物学；季羡林之东方语言学等等……。再从侧面来看：有些事例虽非大者，也足令人承认其为东西文化的融会，如：中文系的学生必须读两门外语；而外语系的学生也必须读中文系的课；同时，文科学生都必须选读一门基础自然科学（物理、化学或生物，任一门），理科学生也要读两年“大一国文”和“大二国文”。至于教授之中，中文系的好几位先生都留过学，外文系吴宓先生的诗古文词，尤脍炙人口，据说他在“西洋文学概要”课的考试中如学生用古汉语来答写外国名著的主要篇章，还多给分数。

大布之衣

在二三十年代，社会上虽有“北大土，清华洋”的说法，但清华教授中不乏朴学之士，我行我素，不耻敝衣，一派古贤之风。清华自“留美预备学校”改为“国立大学”之后，寒门秀士也能靠其苦学成才，考入这所一向“墙高数仞”的学宫了，于是清华园里，在西装革履之间平添了若干“大褂族”，晚清新政志士梁启超，以长袍马褂在黑板前粉笔大书的逸致，闻名于世。王国维先生也足以与之媲美。芝加哥艺术学院毕业的大诗人闻一多先生，则每上课前总是穿着件老蓝粗布大褂，腋下夹着一个包些线装书的蓝布包袱，从新南院步行到二院。一位浙江金坛中学教员，应熊庆来教授之聘为助教，而后成为大数学家的华罗庚；及未来的明史专家、历史系学生吴晗，则是无独有偶，一例洗得褪了色的灰布大褂，往来园中，引人注目。

自强不息

清华校徽的训条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个字。这反映在清华的体育精神，也是恰当的。清华体育训练一向认真而且视同正规课程，并要计算学分。清华的学生即使是近视或驼背的“老夫子”，也得修满体育学分才能毕业，这和马约翰教授的严格训练是分不开的。新生入学头一年，规定每天一大早在上别的课之前，必跑足一英里，一年中有大部分是在体育馆室内进行的。该馆的建筑和设备，在当时是第一流的，馆内四壁二层楼建有一圈跑道，跑21圈为一英里，学生必须跑完最后一圈，才能下课。新生经过这样的锻炼，不但增强了体格，还养成了遵守纪律的习惯。学生入学四年之后在毕业考试之前，还要通过一次游泳50米的测验，不及格的必须补课，通过后才发给文凭。马先生不但要求学生练好身体，更注重体育道德，“Sportsmanship”（“运动员风度”）一词，是他常挂在口头叮嘱学员们的。

清华必胜

清华的田径和球类的训练都非常认真，几支男女球队都是常胜军，特别是足球。北平的“清华”和上海的“南洋”（南洋大学，交大的前身），每年冬季必交战一场，当时全国也只有这两校能势均力敌。此外在北平的燕京大学足球队，也不失为劲旅，每年彼此也必较量一番。比赛前夕，清华为球队助威的啦啦队，组织得尤为正规化，而且口号、旗帜等都有特色。当场除有成套的新编口号喊出，以及还有大学军乐队吹奏的配合外，还有一支英文歌由啦啦队在看台上高声齐唱，歌词如下：

“Tsing Hua! Tsing Hua! Tsing Hua must win!

Fight for the finish , never give in!

You do your best, Boys! We do our rest, Boys!

Fight for the VICTORY……

RA! RA! RA! (Repeat) ”

译文：

“清华啊清华，清华必定胜！

战斗啊到底，从来不怯阵！

加油啊健儿! 我们做后盾。

为胜利而战！啦！啦！啦！”（全歌重复）

当年赛场上的热烈情景，端的是千人空舍（宿舍），“加油”震天，歌词中的“清华必胜”、“战斗到底”以及“为胜利而战”等词句，都表现了“清华精神”，不过，就是这样的高呼必胜，领队的马约翰先生仍特别强调要做到“Fairplay”（“公正对待比赛”，可译“费尔泼来精神”）。胜不能骄，败则更不准无理闹事。清华人对待运动比赛的这种“自强”、“厚德”的风格，在治学和言行中，也是一致的。

祖国以光

清华校歌：“大同爰跻，祖国以光”。清华近百年以来，安静地处于古都西郊，远离城市（当时的交通情况算远郊）。经费自来（庚子赔款），水电自给（打井、发电），似乎真是一个独立王国，世外桃源。然而历次的政治变革，也不免遭到波及，不过由于始终坚守校长治校的原则、团结一致的精神，什么大风大浪也都挺过来了，但是，清华人难道真的不问政治吗？试看当全民抗战当头，或解放战争崛起之时，清华人是怎么表现的。所以，在学术上我们有国学大师、工程泰斗；在政治中更不乏爱国志士，革命先锋。烈士沈崇诲之驾机直冲日寇的军舰；闻一多之血溅昆明城；红山口打游击的英雄；“一二•九”求解放的运动……，他们、她们都是抱着争取祖国富强，促进世界大同的共同目标。这些清华人的流血流汗，为国争光，是载在史册，永昭百世的。

人文日新

清华的中国文学系成立已达70年，中间停顿一段时期，后来恢复，至今又达10周年了，这十年中真个是老树发新枝，在新的环境中，加快发展，人文日新。不过回溯半个多世纪之前，20、30年代之际，清华中文系的好传统是值得纪念的，无论在人文或是风格上，都已为后来打下坚实的基础。当时汉学方面的师资，就有国学研究所的四位大师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大学一年级的“国文”，竟是由以训诂学和古语法闻名于当代的大师杨树达教授亲自讲授。当时中文系的教授就有：杨振声、朱自清、俞平伯、刘盼遂、闻一多、刘文典、罗常培、王力等，而他们的学生中，后来无论是投身教研，或著书立说，闻名于世的更不乏人。师承之外，为本系师生创造条件的图书馆，其中文书籍及善本之多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而这些藏书凝聚了多少前辈馆员的心血，虽几经战乱，现在还保存得很好，这宗精神和物质的财富，是再用任何代价都无法换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