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易波:我的清华记忆

2018-11-02 | 易波(1993级化工) |

易波, 1975 年生于湖南。1993 年进入清华大学化学工程系学习。1998 年获学士学位,2001 年获硕士学位。2001 年赴美入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2007 年获博士学位。现居美国。

不知不觉,毕业已近二十年,而关于清华的记忆却如同树荫里的斑驳光影,或是水面的粼粼波光,总在心中熠熠生辉。

清华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东门外的那片白杨林。学校派来接新生的大巴从崇文门火车站一路穿过北京城,来到郊区,直到拐进一大片荒地,司机告诉我们:清华到了。这时前方的路上冲出来一个女生,拿走了路中间的三脚架——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做测量实习——她穿着格子连衣裙,式样仿佛来自六七十年代,现在想来也算有“范儿”,但那时却只觉得与想象中的时髦大学生颇有出入。车开到东大操场,气氛陡然热烈起来,各系的红旗,横幅挤满了整个球场。车一停下,就有十几个举着各系牌子的学生——好像全是男生——拥而上,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拉,我被感动得几乎要问现在能不能改专业。忘了是我先找到了化工系,还是化工系先找到我,一片混乱中我总算见到了系里的师兄师姐,被领到十二号楼报道,然后到六号楼安顿下来。

宿舍里有一个女生在收拾房间,是北京的何同学。她外表朴实,说话不急不徐,沉稳温和,有种天然的亲和力。没过多久,另外两位也到了,是温州的张同学和安庆的房同学。除了何同学,大家都是第一次住宿舍,不免心中忐忑,言语拘谨。何同学领着我们买了些生活必需品,收拾好床铺,就各自沉默了。那天夜里,窗外传来哗哗的响声,我以为是在下雨,后来才知道,北京的秋天几乎是没有雨的,那是白杨树叶在风中的声响。第二天晚上熄灯后,拥有丰富住宿经验的何同学开启了卧谈,从此我们一发不可收拾,夜夜声震屋瓦。第一眼让人觉得不太好惹的房同学其实最热情,和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是我们的重要消息来源;张同学看似娇气的大小姐,在宿舍里却是个混世魔王,涎皮赖脸得简直讨打;只有何同学,是表里如一的大姐。女孩们对于爱情总有无限的兴趣,尤其是他人的。于是,几天过后,每人的高中班上谁和谁成了一对,谁和谁分了,谁对谁暗恋多年苦求不得大家都了如指掌。而心无旁骛的房同学一脸茫然: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中学有这样的事?是他们没告诉我吗?但她天赋异秉且进步神速,后来每当有同学来访,她都会显示出极大的八卦热情,一定要打探出各种深埋的感情线索。等有的没的感情线都聊完,连编都编不出来的时候,我们会讲自己看过的小说。何同学周末回亲戚家时,发现了一堆欧洲宫廷爱情小说,充满了重复的俗套和陈词滥调,大概只有女主角的发型衣服和男主角的头衔会略有变动。做事认真的何同学读任何书都是一旦开始就一定要读完,所以,她读完了这些小说,然后一一讲给我们听,附带吐槽男女主角眼神不好,智商不高。我们在大笑中沉沉睡去,没有一个故事听到了结局。我后来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像她那样会把恶俗故事讲得那么有趣的人,也重复不出她讲的故事。

我们有好几年同进同出。一起上晚自习,一起在考八百米之前临时抱佛脚,去东操跑圈,一起在熄灯前出门买夜宵,八号楼商店的冰淇淋,五号楼小卖部的干脆面和煎饼,以及后来加入的九食堂的馒头片都曾是我们的最爱。当然也一起长胖。第一年的寒假,我们一起带着兴奋和对挂科的恐惧回家。第一年的校庆,我们一起换上裙子跑遍校园里最美的地方,看白发苍苍的校友们寻访过去的足迹,心里有景仰,也有感伤——这样美的校园,这样美的年纪,怎样过,都像在挥霍。

那年校庆之后天气迅速热起来,校河旁草地上开满紫色和黄色的野花,入学以后的第一大难关:机械制图设计作业开始了。每天傍晚,我们各自拿着一卷零号图纸,走向清华学堂。广播里传来老狼的惆怅歌声,我恨恨地想:你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我可是真的愁。只有偶尔看见扛着零号制图板的建筑系女生飞驰而过,才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学堂的制图板已经使用多年,需要仔细挑选划痕不那么深,坑不那么多的,以免一笔下去,前功尽弃。坐下后,开始削铅笔,我的铅笔总也削不成鸭嘴型,只能勉强对付。有时画了一晚上,却只有几笔是对的。那张大图,似乎永远都画不完。一个月后,稀里糊涂地交了稿,虽然还是被老师挑出一堆错,但总算是通过了。其间的痛苦简直让我怀疑人生,然而,多年以后,却是一场笑谈。

身在清华,常常会自觉渺小,无论是空间上,还是精神上。那些年里,我遇见了此生所见的最优秀的一群人,也开始认识了半个世纪前生活在这里的伟大灵魂。我去过一教后面的小山包上读王国维纪念碑上的碑文。我不懂先生的学问,更不能理解他的自沉,却隐隐地感到了作为思想者的沉重:即使思想的结果通向死亡,也在所不惜。那句著名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与其说是陈寅恪先生对王国维的褒扬,不如说是自况。大礼堂旁边的闻一多雕像也是我时时驻足的地方,雕像后的题字令我至今深思:“诗人最大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记得是叶企孙先生雕像落成的那段时间,某天在四教一楼的大厅里,昏暗灯光下我隔着橱窗第一次知道了熊大缜这个名字,他灿烂的笑容和惨烈的结局使我浑身战栗。虽然他们的高度我永远无法企及,却值得我一生去仰望,追逐。

五年的时光大多紧张忙碌,经常会觉得自己是在跑马拉松,喘不上气,也看不见尽头。然而还是很快到了尾声。那时主楼后厅的机房已经联网,有人没日没夜地玩MUD,成为第一代网瘾少年;有人通过BBS 结交网友;而更多的人在那里联系国外的学校,准备飞越重洋。世界不再是个抽象的名词,而是可以触及的远方。每个宿舍都安上了电视机,我们再不需要挤在楼梯尽头等着人打开电视机柜。那一年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大话西游”和“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很多人刚看完“大话西游”的感觉是“什么东西”?但也许是心底的那一滴泪,也许是黄沙深处的回眸,也许是那种男孩终要成为男人的无奈,在不知不觉中打动了我们。校园里渐渐会听到各种熟悉的对白。多年以后,眼看着大话西游从小众邪典成长为大众经典,解构主义后现代主义纷纷登场分析它为什么会流行,我们却知道,没人能解释自己当时午夜梦回的那一声叹息。“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的色彩则是明丽的,纵然有生活艰难,命运无常,有生离死别,年少时的友情却使一切过往都成甜蜜。这两部影视剧,如同两个预言,高悬在我们即将毕业的人生路口上。

毕业前班里的聚餐渐渐多起来。虽然近一半的同学要留下来继续读研,但我们都清楚地知道,很多事都将不一样——这是告别,也是开始。到最后两周,几乎每天都有聚会,有时在校内的食堂,有时在校外的餐馆,有时会去唱卡拉OK。啤酒必不可少。无论有没有喝醉,最后都会抱头痛哭,为所有发生或者没来得及发生的事。直到餐馆关门,我们骑着自行车成群结队的回宿舍。记得有一次从东门回去,又走上了我第一天到清华的那条路,那里已不再荒芜,路口的同方大厦灯火通明,支楞巴翘的建筑馆和中规中矩的伟伦楼也建成多时,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高楼拔地而起。主楼前的广场依然空旷,清凉的夜风从西侧楼的通道里徐徐吹来。我曾经无数次回想起那一晚,也无数次想象自己躺在主楼前高高的台阶上仰望遥远清冷的夜空。

我们享受了腾飞前的宁静,却对此罔然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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