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刘恢先参与创建的中国地震局工程力学研究所。中国地震局工程力学研究所供图

在黑龙江哈尔滨，一座飞檐琉璃、红柱青瓦的中式楼宇静静矗立。这是由中国科学院院士刘恢先一手创立的中国地震局工程力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工力所”）。它承载着一段拓荒岁月。

大众或许甚少听闻刘恢先的名字，但对地震人来说，这个名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在中国，他被称作中国地震工程学奠基人；在国际上，他与来自美国和日本的两位专家一起，被并称为“世界地震工程之父”。

1992年6月，刘恢先在哈尔滨逝世，享年80岁。10年后，为了纪念刘恢先，黑龙江恢先地震工程学基金会和美中地震工程学基金会分别在中美两国成立。两个基金会正持续推动国际地震工程学术交流和人才培养工作。

刘恢先的众多成就之一，是编纂了两千余页的著作《唐山大地震震害》。唐山大地震50周年纪念日将至，让我们重新走近他的人生，看他如何用心血铺就我国防震减灾之路，用风骨书写一代知识分子的报国答卷。

投身创建工力所

刘恢先出生于1912年10月18日，是江西省莲花县人。

1933年，刘恢先毕业于交通大学唐山工学院（今西南交通大学），1934年赴美国康奈尔大学深造，并于1937年获得博士学位。

学成之际，正值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刘恢先随即投入抗日战争后方补给线铁路建设。他先后参与湘桂、叙昆、黔桂、平汉等铁路建设，设计了许多铁路和公路桥梁。此外，他还担任浙江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土木系教授。

抗日战争胜利后，刘恢先加入郑州黄河大桥重建工程专家组，为大桥工程制定重建方案。1947年3月，为学习国外先进技术，他与十余名专家赴美国考察，并在当地公司任工程师，还在大学任教。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传来，身处大洋彼岸的刘恢先激动到在纸上反复描摹五星红旗。他迫切地希望回国，渴望投身祖国的建设事业。

1951年，刘恢先回国。此后，他在清华大学任教。1952年，受中国科学院的邀请，他被借调到中国科学院，负责筹建中国科学院土木建筑研究所，也就是后来的工力所。

这是一项从零开始的任务。选定所址、规划建筑设计、监管施工质量和进度……这些繁琐工作，刘恢先都一丝不苟地参与完成。他曾携工力所办公大楼建筑设计草图，三次拜访建筑学家梁思成和林徽音，征求他们的修改意见。

两年过去了，刘恢先没有再提返回清华大学之事，还将夫人调来了哈尔滨市，两人扎根此处。在工力所，刘恢先当了30年所长、8年名誉所长，竭尽全力将工力所打造为中国地震工程的中心、中国地震工程专家的摇篮。

开辟地震工程研究

刘恢先曾写过一首诗：科学堡垒坚，众去摧何难？千军万马上，我亦攀雄关。这不仅是他科研志向的写照，也映衬出他拓荒地震工程研究的勇气。

我国地震区广阔、地震活动频繁，而在上世纪50年代，我国地震工程领域几乎一片空白。刘恢先凭借科学家的远见卓识，早在1954年就提出开展抗震结构研究工作，并于1955年初在工力所开展抗震结构的专题研究。

彼时，国际地震工程研究才刚起步，鲜有先例可循。刘恢先带领团队不断摸索，提出了许多开创性构想。

刘恢先在查阅资料

1956年，刘恢先参与《1956—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制定工作，编写规划中“地震对建筑物的影响及其有效抗震措施的研究”部分。随后，他以科学规划为依据，在工力所长期开展强震观测、建筑物原型和模型试验、地震荷载计算、抗震设计规范、仪器研制等方面的研究。同时，他培养了一支“兵种齐全”的科研队伍，使我国地震工程研究在上世纪60年代初期便接近世界先进水平。

1958年，刘恢先发表的论文《论地震力》,奠定了我国地震工程学的发展方向。他曾领导并直接参加编制我国第一、第二个建筑抗震规范草案；他明确了地震烈度的概念，最早提出“小震不裂、大震不倒”的设计思想。这一思想现已成为抗震设计的指导思想。

刘恢先重视震害调查，凡出现大震，他必到现场。在灾区，他爬高山、扎帐篷、开展笔录访谈，通过各种方式获取第一手资料。

1976年唐山发生大地震后，已近古稀之年的刘恢先不顾年事已高，和其他科技工作者一起来到地震现场，在灾区没日没夜地考察。

同在地震现场的工作人员回忆，当时正值盛夏，部分遇难者遗体已经腐烂，水源被污染，食物也很有限，基本吃不上蔬菜。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刘恢先患上了肠炎。

领导和同事们都劝刘恢先离开地震灾区，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硬是和大家一道完成了灾害评估和灾害现场勘察等任务才返回工力所。

唐山地震灾情之重，世所罕见。震后奔赴现场进行调查研究的科技工作者积累了丰富的资料。不过，这些资料大多分散在调查者手中，未成体系。

鉴于此，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刘恢先历时数年，组织国内百余家单位，主持编写了《唐山大地震震害》一书。该书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后来还被译成英文在国外出版，为世界防震减灾事业作出了贡献。

传承薪火育后人

凡是到过刘恢先家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简朴。

那是一栋上世纪50年代初建成的老房子，陈设简单、家具比较陈旧，是哈尔滨工业大学分给他夫人、该校教授洪晶的。工力所后来修建了好几栋楼，解决了近400户职工的住房困难。不过，刘恢先直到去世，还住在这套老房子里。

在计划经济年代，工资多年不涨是常态，即使涨工资也有名额限制。有一次，涨薪名额落到刘恢先头上，他却让给了别人。逢年过节，刘恢先有一份特殊供应。有一回，他听说有一位退休的老同志没有分到，便让身边的工作人员把自己那一份给老同志送去。

1970年，工力所的一批科研人员要到农村插队。临行前，刘恢先骑着自行车把家里的炕桌送给一位插队人员，还带来了一把计算尺，鼓励他要继续搞科研。这位科研人员回忆道：“那时，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想把一大批书卖掉。在刘所长的教导和影响下，我把那批书留了下来。”

所里职工都说，刘恢先质朴无华，平易近人。他有雅量，无私心，惜才、育才，为行业培育了几代人。国内地震工程界大半专家皆出自他门下或受其指引，他真正做到了桃李满天下。

直到暮年，刘恢先还一心记挂着工力所和中国地震工程事业的发展，说“一息尚存，奋斗不止”。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1992年初，刘恢先主持开展的“智能辅助决策应用”项目的检查验收大会即将举行。那时，他重病卧床，却仍在病床上逐一过问会议安排、技术细节和注意事项，事无巨细。

在刘恢先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工力所召开了一次关于研究方向的重要大会。所里派车将刘恢先从家中接来，4个人用座椅将他抬上4楼会议室。他就坐在那里，以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作了此生最后一次报告。

刘恢先曾以诗咏志，结尾这样写道：常念夏萤火，烁烁闪微光，尤慕春蚕志，丝尽身乃亡。

刘恢先未曾留下丰厚家产，却留下一座成果丰硕的科研殿堂、一套引领中国抗震的理论体系，和一种代代相传的科学家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