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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善红是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前身）研究员，长期从事传感器与微系统研究；刘加是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教授，深耕语音信号处理与智能信息处理。两人从清华园里相识，后来从事电子工程领域不同专业方向的科研工作，也成为彼此人生中相伴数十载的同行者。

夏善红（左）、刘加夫妇接受采访

电子系的老教师大多如此——习惯了埋头做事，不习惯站在镜头前面。谈起自己的成就，两位老师言语克制；说到当年的师友、实验中的难题以及科研条件的变化，往事却一件件鲜活起来。一位室友促成的姻缘、一台需要争着使用的计算机、一次困扰数月的实验，还有一道关于回国与团聚的选择，串起了这对科研伉俪共同走过的岁月。

清华结缘：一位室友牵起的红线

1977年恢复高考，为无数青年重新打开求学之门。次年，夏善红和刘加相继走进清华园。

夏善红坦言：“我刚开始没想报清华，也没想报电子系。”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她，一心想到外地求学，然而来自家庭的牵挂使她陷入两难。父亲的一句话为她指明了方向：“无线电是万金油，学了肯定不会没饭吃。”就这样，夏善红走进了清华无线电电子学系。

刘加从福建福州考入清华。此前，他曾在工厂工作多年。回忆当时的心愿，他说：“当时最大的期望只要能考上大学。”至于无线电具体研究什么，入学前他也了解不多，只觉得那是一门先进的技术。

进入校园后课程的学习，成了两人共同的求学记忆。夏善红尤其记得张克潜老师的课：为了讲解波的传播，张老师拿起长绳，抖出清晰的波形；讲到陀螺效应，又用自行车轮子演示。那些鲜活的课堂场景，她多年后仍记忆犹新。

同在一个年级，两人却并非一开始就熟悉。他们的缘分来自夏善红的热心室友谭玉兰牵线。“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觉得我们俩挺合适。”回忆起这段往事，夏善红依然觉得有趣。

更巧的是，刘加来自福州，夏善红虽然从小在北京长大，出生地却在福州。出生地的巧合、同窗的相识，让两个原本走在不同班级里的年轻人渐渐走近。

远渡重洋：从科研求索到彼此相助

1983年本科毕业后，刘加留在清华继续深造，夏善红则考入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研究方向逐渐不同，两人却经历着同样紧张的科研条件。

夏善红记得，所里可供使用的计算机终端只有几个，二十多名研究生经常要轮流使用。机房每天只开放八小时左右，为了不让自己的位置在中午去食堂用餐时被别人占去，她甚至编写了一个设置密码的小程序。多年后回想起这个办法，她仍有些不好意思：“确实挺不好的。”

刘加的语音信号处理研究同样受制于计算资源。当年通信教研组的计算服务器在全国已经是最好水平之一。但是要训练一个语音编码器的矢量量化模型，如今十多分钟就能完成的工作，那时却要耗时三个多月；程序一旦出错，前面的努力便白费。那时没有开源软件，所有的信号和信息处理算法及图形显示工具都要自己写程序，打印纸也节约使用。

1990年，夏善红赴英国剑桥大学访问，随后继续攻读博士学位；1992年，刘加也来到剑桥开展博士后研究。更充足的计算资源、更开放的学术交流，让他们看到了国内外科研条件的差距。这种差距并没有让他们产生退缩，反而激发了另一种信念，他们坚信，中国终有一天能够走到世界前列。

夏善红（左1）、刘加（右1）与导师Alec Broers教授（左2）夫妇合影。Broers教授曾任英国剑桥大学校长、英国皇家工程院院长，是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

夏善红还记得一件事，她曾有一项实验连续三个月得不到预期结果，反复检查仍找不到原因。后来，刘加帮她调整实验装置，将其中一个孔稍稍扩大，实验终于成功。原来，装置升温后，电极受热膨胀而发生接触，导致短路，“孔扩大实验结果就出来了。”夏善红轻轻的松一口气。

困扰三个月的难题，最终化解于一个小小的改动。两人并非研究同一个领域，但在对方需要时，常能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搭一把手。

剑桥的科研条件令人向往，回国与团聚的选择却也摆在面前。刘加收到导师冯重熙的来信，希望他回清华继续科研。他对母校怀有深厚感情，最终决定回去：“我就愿意回来。”夏善红也经历了一番取舍，“一家人还是得在一起。”最终，夏善红在中国科学院电子学研究所开展研究，刘加在清华任教，两人在不同的科研岗位上继续追求各自的事业。

应需攻坚：让机器感知，让机器听懂

回国后，夏善红和团队接到一项来自国家重大工程的任务：研制能够探测空中电场的传感器，为卫星、火箭等发射任务提供安全保障。对当时的团队来说，微型电场传感器还是陌生的课题，夏善红回忆“大家都没听说过这种传感器”。

面对实际需求，他们决定迎难而上。从器件设计到微加工工艺，再到性能验证，团队持续攻关，逐渐推动相关技术走向工程应用。2018年，《MEMS电场传感器通用技术条件》国家标准发布，夏善红也是主要起草人之一。从陌生的技术问题到服务实际工程的监测手段，科研成果的价值变得具体可见。

夏善红在第16届固态传感器执行器与微系统国际会议上发言

与此同时，刘加在清华从事语音识别研究。早期的识别系统在较理想的环境下尚可处理标准语音，遇上电话噪声、口音变化，性能却容易下降。国家对电话语音处理、声纹识别等技术的需求，推动团队不断改进方法。

为了了解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刘加带领团队连续多年参加美国NIST组织的智能语音处理系列评测，其中包括关键词检测、说话人识别、语种识别、小语种的音转字等技术。从最初位列十几名，到后来逐渐进入前三名，最后多项指标获得第一名。由于实际应用中难以取得大量人工标注的数据，在国内率先开展了低资源语音识别技术研究，用更少的数据达到更好的识别效果。

刘加用“人工智能要先人工再智能，没人工没智能。”这句形象的话来解释早期算法对人工标注数据的依赖问题。团队开展低资源语音识别技术研究，探索适合实际需求的技术路线，智能语音处理技术逐步在国内相关部门投入了实际应用。在此期间，他也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学生。

刘加（第1排左5）与部分毕业学生合影

一位致力于让器件更好地感知外部环境，一位探索让机器准确理解人的声音。不同的研究方向，都指向把技术真正用起来。

同心致远：从书架到货架的共同追求

谈到科研成果转化，采访者提起清华电子系“从书架到货架”的传统。夏善红随即想起张克潜老师当年的教导：“Make it work”，也就是“要把它做出来，要能用”。在她看来，发表一篇论文只是一步，把技术真正做到能够应用，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投入。

刘加也深有体会。他说，许多成果需要“十年磨一剑”，甚至要几届学生接续努力。论文之外，还有工程验证、产品开发与现实需求的考验。两人的研究方向不同，对科研价值的理解却十分相近。

这份理解，也延伸到他们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中。被问起彼此如何支持对方，刘加回答：“就相互理解。”夏善红接着说：“如果需要，能帮得上的就帮一下。”短短两句话，又让人想起剑桥实验室里那个被刘加稍稍扩大的孔。

从一位室友牵起的缘分，到海外求学时的互相帮助，再到为家庭与事业作出取舍，他们既有各自独立的科研追求，也在日常相处中相互支撑。从书架到货架，从同窗到同行，他们把各自的努力写进国家真正需要的技术，也把漫长的岁月，走成了彼此相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