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回忆父亲童诗白(下)

2019-01-07 | 童蔚 |

童诗白在会议上发言

【43】三个居住地,三种植物

我家曾在清华住过三个地方。其一,新林院62号乙(现已消失)。在那个有紫藤花的树下,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惊鸿一瞥”的记忆。因为在摇篮里,还不会说话,可我记住一条白裙子上面有蓝色和粉色的小花,形状后来才知道是小伞。这记忆,如一帧定格的电影画面。后来我讲给家人听,着实让他们吓了一跳。然而,老树藤保护我们家,无生变故,饥饿年代也度过了。不知带我长大的沈阿姨是否挖过野菜、拌凉菜,反正那时期,父亲掌秤计算米面,可还是饿得浮肿了。妈妈四清回来得了大脖子病:淋巴发炎。新林院的寓所四处浓荫,适宜学者读书,不利于婴儿成长。我出生后,先是妈妈不知如何给婴儿洗澡,请来一位大夫朋友,俩人一阵忙乎,水还是放多了,我很瘦弱像条鱼似地直往盆底出溜,差点淹死,唉,总算虚惊一场。之后,我过了周岁还不会走,扶着小床,站不稳。大人们这才意识到,长期不晒太阳,缺钙自然严重,我若不是遇到好比劳模的父母,身体可能会健壮点儿。那期间,父亲刚回归清华,全力投入工作,事业发轫;妈妈上班在城里,业余时间,展开音乐活动,延续在美国学美声的轨迹,估计父亲的小提琴已然跟不上她的节奏。在那个浓荫蔽日的院子里,我见到我的亲外婆,她带来南国热带的温暖,到底是老一代人,她会用一种很神奇的注视,让我感知阳光照进灵魂的滋味。虽则见面的日子,很短暂;却是此生不会忘却的……我一直在心底里,把外婆比做牡丹花,她很富贵的模样,可她的一生却是极坎坷的,因而她是女人中的女人,像万花丛中的牡丹花。

1962年,我们全家迁往17公寓101。没入住前,我和大人们一起去看房子。印象深的是,始终没派上用场的电话盒子镶嵌在墙壁里。至今,我都认为,清华白楼公寓的建筑模式很厉害。是指外表质朴,亦有形式感;内部房间的实用功能多元化。每间屋子有内嵌式衣柜或顶柜,一个单元无形中增加的几乎是一间小屋子的面积。楼房建筑结构坚固,隔音好,相对来说,属于构思严谨的建筑而非预制板拼装的结构。住在有壁橱的房子里,才会有我们儿时藏闷闷的乐趣。更何况,我家住一楼,有院子,妈妈种的花虽谈不上园艺,然而风吹草动富于生机勃勃之茂盛感,二月兰长疯了,一直传播到邻家的院子里;风,就是懂得把一个地方调理成风水宝地。居住17公寓期间,除了全民受苦的日子谁也逃不掉,幸运的是,我弟弟出生在那里。弟弟出生时,先天就好,重达8斤多,加之母亲吸取新林院的教训,叮嘱加紧晒太阳,每日陈阿姨抱进抱出,晒出一个绰号“黑铁蛋”。弟弟出生后,我觉得幸福多了,终于有了自己的玩伴。他很乖,从不调皮捣蛋。但凡去过17公寓的人,都记得,我家书本杂物奇多,摆放混乱,但这并没妨碍与外界的交往。开放年代,家中人气很旺。院子里有花,家里有客;爸爸的同事、朋友和妈妈的老友、文友各聊各的,基本没有交集。他们各霸一方,那是父母事业的鼎盛期,我和姥姥、弟弟挤在一间北屋里,我们全身上下沉浸在外婆的浓密烟雾中,老外婆一天要抽两包海滨牌烟,我们通常以飞快的速度去买烟,我和弟可算是这个家庭的陪衬和勤快的小劳力。那期间,还有清华理工教授自发组织的红楼梦研究小组,时常来家中聚会。有一回母亲和一位学物理的教授发生争执,那位教授那里承受得了母亲的辩论技法,之后红楼梦研究小组不得不戛然而止。母亲后来发现东窗外有片自留地,可拓展为“东花园”。不仅如此,阳台为了种花,也垒花池运泥土,闹得昆虫比植物还繁多。其实,我干妈顾越先,才算清华园里的种花高手,她带来不少珍贵品种,我嗅闻那种醉人的馨香,就懂得了何谓“陶醉”……在妈妈的带动下,二楼的张润滋阿姨也开辟“东花园”。而我家由于住一楼,种花有优势,我爸爸弄个黑胶皮水管,无论何时浇花还是葡萄,能让果木花草及时喝饱,只需拧下水龙头,真是方便。而楼上的阿姨和叔叔要拎水桶浇水,后来他们用绳子拎小桶从阳台上下传递,夫妇俩要配合默契,这大大加重了保持平衡的紧张感。住17公寓时,我们甚至还种植了芍药花,可我要记忆的还是紫丁香。珍贵的月季、玫瑰到底不如丁香树,老而弥坚,也不如她枝繁叶茂。紫丁香的香气,沁入脏脾,所谓小资产情调很轻易地俘虏了我,这必然出现在感受力敏锐的年少时,我完全被淡雅的紫色、神秘的香氛所征服。还有白丁香花,我从别处采摘来放入蓝墨水瓶里,就变蓝丁香花,插在红墨水里就成了红丁香,红卫兵还没有铲除或铲除不尽的嗅觉,成就了我们这一代人对自然之美的早期感知。何为文化?何谓文明?我感觉文明意味的是熏陶,任何填鸭式的赶集都是适得其反。

每年校庆日聚会后与老同学老校友朋友们在17公寓家门前留影

2003年,迁居荷清苑小区。这地名是谁起的呢?原来此地叫大石桥。原址确有前清留下的一座桥,听当地居民讲,石桥下面有檩木。1958年拆桥时,发现,此桥非彼桥,掩藏其中的木料都是完整的巨好的木料,老百姓就一根根扛回家造房子。小区的前面,清华电厂修建时,发现一口井里水蛇翻腾,大家想把水蛇捞出来,可是总也舀不尽,当地人说,此景罕见,这口井和某个地点相勾连,这类的传言虽未经科考,但由于这地方原属园林的一部分或比邻,难怪传说就多了起来。我们刚搬来时,荷清苑楼前有一株醒目的白玉兰,那是赵炳时夫妇亲手种植的优良品种,价格一定不菲。我家住楼下比他家看得更清楚,我们饱了眼福。如今,每到清明前后,白玉兰大肆绽放,我怀念自己的父亲,也在心里纪念楼上种花的老先生。我和赵家的女儿讲,我们有缘,17公寓我们是邻居,搬来还是。赵老的女儿赵明可比我厉害,她说,我们是喝一根管子水长大的!老天!我一想,此话有理。我们的母亲都是福建人,父亲均为满人,我们爱猫咪爱花花草草我们怀念我们的长辈仍然同饮一管子水。

【44】梦是灵魂的踪影

2017年12月的一天,妈妈跟我说,她梦到你爸爸了。妈妈接着问道,“他有信来吗?”我低头说,“没。”妈妈说,我看到他还是胖胖的,在北京有个工作室。好像换工作了……妈妈又追问他的单位、电话号码。我思忖,可说的是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惜梦时常都是反的……

【45】堂弟童文令我提升认识父辈的高度

童文在《纪念伯父童诗白: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他已经飞过》一文中写到:“我们上代人经历了:火车,石油,汽车,飞机的革命改变了世界。我们这代人经历了:(1)交流电——电气革命。(2)晶体管——电子革命及基于摩尔定律的芯片革命。(3)计算机——数字化和互联网革命(4)智能手机——移动通信革命。” 童文是我三叔的儿子。我三叔、四叔、五叔和我父亲、我弟弟弟妹都是学电的。童文对科技发展的过去与未来分析得简明扼要。在此前提下,他认为我笔下的父亲均为琐事连篇欠缺概括高度。这令我汗颜!父亲在我心里的确就是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老父亲。

童文写道:“1948年,童诗白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时,正值贝尔实验室宣布晶体管的发明。童詩白首先用三极管实現逻辑门,並用拉普拉斯變換給出電路穩定的條件。1951年博士学位毕业后,童诗白在UIUC做博士后(Research Fellow),同期,晶体管的发明人诺贝尔奖得主巴丁,离开贝尔实验室到UIUC电机系任教。这是童诗白研究晶体管的肇始。1952年童诗白到与贝尔实验室只有一河之隔的布鲁克林工学院任教,该校是美国很老的私立工科大学。 1955年他作为留美科学家回归后,他奠定了我国半导体电路基础,在电子领域里享誉50余年。在当时一穷二白的中国,晶体管产业至少落后20年以上,童诗白矢志不移,从教学着手,言传身教,改变了我国的空白。 他是50-80年代中国电子工业的旗帜和灯塔,他主导了我国:(1)从工业电子学到电子技术基础的转型;(2)从电子管技术到晶体管技术的转型。童诗白是一位杰出的教学大师,在清华的讲坛上,每年给5个系讲电子电路课程、近1700多名学生,45年来,近7万多学生直接聆听他的教诲。

童诗白是教材的高产作家,他亲自主编的教材有12套,共19本,800余万字。由他组织电子学教研组其他教师编写的教材、专著和翻译国外教材有十余套。主要论著——

1 电子技术基础(一至第三册), 1961-1963

2 常用电子管、离子管、晶体管手册,1962

3 电子电路设计,1962

4 晶体管脉冲数字电路 (上/中/下册),1971-1972

5 晶体管电路(上/下册),1973-1974

6 晶体管电路习题解答,1980

7 模拟电子技术基础(上/下册),1980-1981

8 模拟电子技术基础(二版),1988

9 电子技术基础试题汇编(数字部分),1991

10 电子技术基础试题汇编(模拟部分),1992

11 现代电子学及应用,1994

12 模拟电子技术基础(第三版),2001

13模拟电子技术基础(第四版),2010

14 模拟电子技术基础(第五版),2015

其中:60年代初,童诗白编写了我国早期出版的两套电子学教材。70年代初,童诗白编写的《晶体管电路》和《晶体管脉冲数字电路》两套教材,发行了100万册以上。80代初,童诗白组织100多位老师投稿并编写并出版了《电子技术基础试题汇编(模拟部分)》和《电子技术基础试题汇编(数字部分)》两本书,共250多万字。试题数达7000余道。此外,童诗白开创了电视大学的课程,一时间,他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可与电影明星媲美。中国电子产业的兴起,以及童诗白对中国电子学影响,是无法估量的。”

童文的结论之一:晶体管技术取代电子管,其寿命改进100倍,功耗降低50倍,体积减少20倍。没有晶体管就没有芯片,没有芯片就没有计算机,就没有互联网,就没有智能手机。童文现为5G首 席 科学家(4G就是他领导的团队实现的,当他看到人们在地铁及各处低头看手机时,这位科学家除了欣喜之余似乎也存有隐忧:这种不可抗拒的科技发展,会对人文领域产生冲击吗?)

童文的结论之二:他认为,在中国,童诗白与晶体管是同义词。我想,他的看法属于接地气的况且也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50】大数据里捞出的采访

2017年4月的一天,科学家童文在大数据时代搜索到一些被遗忘的“历史资料”。其中有关于我父亲的,他告知说,按照当今的说法,在1975年,童诗白应算是美国全国轰动一时的“网红”!全美335家报纸的体育栏目都在这一天报导这一新闻。在那个封闭的时代,童诗白奉命接待美国田径代表队,显然美国记者的采访是对当时境况的一个佐证。其中的一篇,如下:

美国田径队在北京找到了布鲁克林伙计

记者:MiltonRichman 译介:童文

嗨,Wee Pee,嗨, Duke,你们可以在过去的老地方找到Dodger队的老球迷,但是,这哥们还不老,他精力旺盛,他们向你们致以热烈的问候!因为,他依然记得在回国之前,你们在布鲁克林的精彩球赛给他留下了无穷的乐趣!这位童诗白教授,曾经住在Flatbush Faithhill,是一个大家不可能见到Dodger队粉丝!他可能是在这没看过棒球比赛9亿人口(当时才九亿 )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特别的球迷!童教授和蔼可亲而性格外向,出生于中国东北沈阳市,是一位电机学博士,他只用三年的时间在伊利诺大学俢完博士学位,1952年到1955年在布鲁克林工学院任教。他常去Ebetts球场看比赛,他虽然在清华大学教书,从他的交谈中很容易看出来,他仍然是老Dodger队的铁杆球迷。

“我喜欢的球星?”他笑着回答道:“我喜欢内野的游击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对!Pee Wee 他姓Resses,我也记得Duke Sinder,但是Dodger队的游击手很棒,这个位置难打,必须跑得快才行”到布鲁克林前,当年31岁的童教授在伊利诺的厄班那就开始钟爱Dodger球队,他当年在伊利诺大学教书。“我也看芝加哥White Sox队球赛,但是我还是喜欢纽约Dodger队,我记得在电视上看Dodger一场球赛,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决赛,在那个时刻,他们输了,对方的打击手打了个全垒。赛后,我看到布鲁克林对的投手照片,他垂头丧气,我为Dodger惋惜,伤心极了!”

“我的记性不是太好”在我们的提醒下,童教授回忆出那是1951年,这个打击手是Giants的Boby Thomson,投手是Dodger的Ralf Branca。童教授说,在纽约教书时,每天看报,养成跟踪各个球队的习惯,必看Times,News, Herald 和Tribunes,“你也看华尔街日报吗?”记者问到,“No,我没有股票。”童教授笑了笑。美国田径友好代表团在周二的友谊赛前,周一访问了清华大学,遇到这位亲切,永远面带笑容的童诗白教授。在接待我们时,他低调地藏在人群之后,当我们发现他在布鲁克林住过三年,并且是一个棒球迷!他开始敞开地侃起来。“在纽约你喜欢那家餐馆?”童教授:“我太太在家烧饭”又问:“您觉得美国的中餐馆咋样?”“我想美国的中餐馆不如这里的地道,美国人喜欢杂烩(Chop Suey),这不是中国人喜欢的菜”“在Ebbets球场尝过Frankluters ?”“当然啦,你们叫热狗?”当谈到政治问题时,童教授显得保守起来,有人问:“你感觉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会不会融合?”他仔细想了几遍,笑着回答:“历史会做结论的。”又有人开始问他:“您对纽约出租司机的印象如何?”童教授笑道:“不敢恭维。”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童诗白站在清华大学的主楼台阶上,希望美国的客人终究会有一天再来中国访问,他还特地的叮嘱美国代表团带他向Pee Wee Resses和Duke Sinder问好!

23岁的Maren Seidler是一个在布鲁克林出生的铅球运动员,她激动的说:“怎么也想象不到竟然在中国碰到一个Dodger球迷!这是意外!”

【51】“四大家族”

我母亲在西南联大结下几位同窗女友,她们可算那个时代的大小姐。当年能上大学的年轻人已然很少,加之又是女子,可说是万人丛里的凤毛麟角,也算少之又少的幸运的人。和我母亲同为哲学系的顾越先,我在她90岁那年在西苑看病的地方采访过她老人家,不如说,她有话跟我讲,后来整理成文章,我舅舅鲲西老先生推荐给《文汇报》,发表后当年有些影响,读者也许看出了热闹,大约很难有老人家记得往事如此多,人脉也广。从文章中可看出,她有一种鲜见的生活智慧,非常感性的表面与悟性极高的内在。擅长交友,她认识的人比普通人活三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得多,而她一生经历的悲伤也是一部书卷记载不完的沉重。除去童年经历奇特外,丈夫是摘帽右派,从清华分出去晚年又回归清华。由于右派的关系,这位陈启民老先生拖累自己的事业也连累子女的前途,到晚年发奋,赶上百废待兴的格局,发明风力发电成为业内翘楚。“四大家族”,他们是一家。这个提法,来自喝茶时的笑谈,是张炳熹老先生说的。张伯伯17岁考上北大,后来去了联大,1946年入哈佛念博士,他是那种一事成,百事成的通才,除了国内院士还是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副主席。他家里藏书万卷,除去地质学问、行政要职之外,他还擅长诗词格律和拉二胡。真是极为罕见的学者。晚年研究结构与解构,可错过了和我母亲交流的可能。他喜欢严肃于公务,幽默对家人。周末常常带着两个孩子徒步行走京城,边走边聊天文地理,仅此一点就看出先生的文化底蕴。张老先生的夫人是许冀闽,联大读地质系,是母亲的校友。曾有一段时间她与顾越先均为清华附设工农速成中学的老师。我母亲除了这两位老同学之外,联大时还与陶珮霞要好。陶阿姨祖籍湖南入联大时念历史系。1947-1950年在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马克菲尔音乐戏剧学院声乐系学习,获文学士学位。由于陶阿姨,我年幼时常聆听她的声乐公子歌唱,大多是《三套车》,俄罗斯歌曲,当时不算被严禁。陶阿姨的儿子,练声时,常常垂落手臂,用手往下指,胸腔鼻腔及头腔发出巨大的共鸣声,真令人惊叹。她的两个儿子都具有奇妙的嗓音和歌唱天赋,可能因为太欢喜的缘故,竟然没有走上艺术之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的。陶阿姨从学历史转到声乐这行,还是一日我翻看父亲收集的剪报发现的。父亲平时对妈妈的联大校友很恭敬,又显出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比较淡漠、平淡,没想到,他把一些遇见的资料默默收藏。所谓“四大家族”包括了有我母亲在内的四位联大女生并由此演绎出了相互之间的交往。

【52】游园

五六十年代,“四大家族”很长一段时间保持春游颐和园的习惯。后来我看到一张昏暗的照片并逐一认出了当年的四位联大女生,那时她们都已中年发福,精神却很亢奋意气风发。颐和园那时喝茶是散座,就在长廊边上,每个小桌上有一壶茶,围坐那桌的还有先生们,小孩子在周边淘气。春天游园也是一种北京人的习惯。我姥姥那时也常去,她是半大的解放脚,走路费劲,但她想看的就是那里的牡丹和芍药花,她心里仍然荡漾着红楼梦里赏花的兴致。也只有她了;那时期联大四姐妹都为工作上的事情,劳心费力,身在园子里可心不在,脑筋不得不跟着时代的旋律律动,而外婆是旧式妇女,衣襟上别着手绢,也还能保持旧式的眼光和老习惯……

【53】世交出人杰

有一天,儿子问我,为何过去的家族都有些家规、单传的秘诀,可咱家似乎没有了。事实上,只有少数的家族保持了那种遗风。我父母中年时期,事务多端,纷繁不易,事事需要三思后行,悉归条理,顾不得自家人,加之破旧立新,是我辈恰好赶上的风气,很多的传统几乎断代,所以我记下来一些只为了将来的人也对过往,略有所知,当然,这样书写也只能挂一漏万地呈现:人自来世,就生活在各种人际关系之中。人伦世交的某种因素对童诗白的影响很大,特别是在抗战居住上海“安乐邨”期间。患难之中,几家人结下深厚友情,一直延续至今。在安乐邨,童家住过7号楼下的一间及17号,邻居5号是周伯符老伯家,3号是袁丕烈老伯家,7号住着同是满族人的秉志老伯一家。 早在童年住沈阳老家时,童诗白和邻居朱良漪关系熟捻,一起玩耍,后来俩人成了事业良伴,情深意笃。迁居安乐邨后,童诗白与周家儿子周岳、袁家儿子袁以炎、翟家儿子翟启光同为无线电爱好者,大家在一起比赛谁的矿石收音机装得好。有一天,小孩子们用自己组装的收音机,收听到短波中传来宋美龄在美国国会上发表演讲的转播,兴奋得不得了,大为惊叹自己组装的收音机功能如此强大,可以收听越洋的新闻。这些小朋友们的英语还挺不赖的,能听懂不少英语广播。后因为收音机的天线挂在门窗外,大人们怕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误以为有人发电报,即将天线收回。由于热爱无线电事业,童诗白和两个弟弟后来都选择学电,这与在安乐邨组装收音机和收听外国短波不无关系。孩子们很早就有了自己的兴趣所在,且不可以被压制的环境取消。安乐邨的几位老伯,各有其特点。袁丕烈老伯,主要经营对外贸易,家中藏书甚丰,多以小说及文艺作品为主。家中的两个女儿袁以蘩、袁以苇,都与其他几家后代保持交往。童家住7号楼下亭子间,7号主要是秉志老伯一家。秉老伯又名翟际潜,是动物学家、教育家。中国近代生物学的主要奠基人。从20年代起,长期从事中国生物学的教学、研究和组织工作。是生物学系和生物学研究机构的创办人,中国动物学会的创始人。翟先生培养出一批不同分支领域的早期动物学家。在脊椎动物形态学、神经生理学、动物区系分类学、古生物学等领域进行了大量开拓性的研究。50年代后,研究鲤鱼实验形态学,充实和提高了鱼类生物学的理论基础。秉志老伯有子女翟启贤、翟启慧、翟启光、翟启明、翟启勇等。其女儿翟启慧,为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从事昆虫生理生化研究,曾集体获全国科学大会重大科技成果奖、国家科委自然科学成果奖等。5号住的则是周老伯一家。周老伯的父亲周道章老人,精通数理化,曾执教京都大学堂和南方格物学堂,算起来还是华罗庚的老师的老师,为我国将算式从竖式改为横写的人。1906年,他出版《新代数学》,名噪一时。周家的主人,即周伯符老伯,是民国时期政府的外交官。曾经出使墨西哥、比利时领馆,担任过一秘等职。然而,周伯符一生精通的还是数学,同时,他还潜心研究语言文字,曾经撰写《古文字》专著,可惜未能出版,原稿毁于动乱时期。周老伯是王选的舅舅,他对王选的影响很深,这些故事王选在回忆中有所谈及:“我特别佩服舅舅正派的为人,对他研究历史文化的执著也印象深刻。”居住安乐邨期间,童家还与不远处的关老伯一家很有交情。关家也是满族后裔,关老伯即关富权(号衡清)老先生,是我国的水利专家,浙江大学教授。有子女关存敏、关存厚。童诗白的弟弟童林弼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经常陪母亲到他们家聊天,关家的女儿是我祖母的干女儿;关家的儿子比我叔叔小几岁,现在还有书信往来寄予相互牵念。在一个如今说起来巴掌大的地方,人杰地灵,藏龙卧虎,出世各行学界的顶级人才,实属难得,而他们的共性之一,就是学问做得扎实,虚名很少顾忌,格调清新致远。如今,你若在网络上搜索考证其学其人,条目并不多,找到的就很有份量。世交友情,在当今快速变化、迁徙频繁的社会,逐渐成为一种过去时,是过去时代的产物。但是,对于童诗白这一代知识分子来说,世交人伦是推动教育事业的潜在动力,是文明启蒙与文化教益赖以生长的土壤,甚至是他们这一代人之所以如此为人处事的原则和缘由所在。世交友情,犹如凝聚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世界,裹挟和推进着他们成长和成熟的历程,使之立足社会,独当一面。据周崧先生回忆,他的许多知识,都是从这种彼此密切交往的社会环境中习得而掌握的;与童家的来往,他学习小提琴,观摩绘画作品(看到莫高窟的画册),受到美学教育之启蒙;与秉家往来,激发他对研究昆虫的爱好,为此后他转向这一面的研究,铺垫道路;和袁家往来,则打开了文学作品阅读的门扉,使科学人文汇聚一炉,文理相通。说起来周崧先生,他被童诗白和其弟童林弼视作天才级人物。童诗白当年教过周崧小提琴,俩人一起到乐器行买小提琴,买琴的钱是周崧每天跑步上学,积蓄下的车费钱。可周叔叔当年买了提琴买不起琴盒,童大哥就给他买了。这小提琴说练就练,没想到,周崧早过了练童子功的年龄,靠的是大哥的一点“启蒙”,主要靠自己琢磨外加拜白俄教师富乐指导,这位犹太裔小提琴老师在老上海十分闻名,可惜在时代变迁中,不得不逃亡香港。而初到异地很难立刻发达起来,据说,孤身一人死在旅馆里,枕下只有几美金。周崧凭借天赋和名师点拨考入上海音专,之后成为国内顶级小提琴家。上世纪50年代,担任乐团团长,再后来,他执意改行养蜜蜂,经过向总理打报告才批准。在养蜂业,他取得了开拓性的成就,是先行者,成为我国的养蜂科学家。和周崧先生的往来,使成为教育家的童诗白意识到,所谓教育,亦包含无限的可能性,一个有志者,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完善其专业研修的过程,发挥自我的各种潜能。童诗白的青春年代,有幸接触到各行各业的“精英老伯”,是一个造化;从此,他对长辈总是持以尊敬倍至的态度,转而对科学研究存有敬畏之心,一直保持严谨工作,严肃做人、做学问的态度。一个见过高山的人,自然懂得知识是靠前人之丘慢慢积攒至高;只有打下坚实的基础,才有可能取上高峰;除却天赋之外,还要靠不懈的努力,才能修炼得道,圆融正果。

【54】哈佛博士

我以为很少有谁家像我家和17公寓对门陈家,一同住了40多年,却格外的安静、纯粹,如果用色彩来形容,也可说淡雅至极。这也许是公寓居住的特点。其实他们家是真有故事的家庭,我很少感觉有谁家比他们家更像一部电影,复杂而有戏剧性。自从我知道对门的老先生是哈佛博士,就添了几分注意。清华园的书生气比较泛滥,我进城里,时常有同龄人会跟我说,一看你就是城外边的,那意思就是显得十分不灵光。也难怪,我家对门的陈老先生就是我每天见到的大学问家、大儒生,他走起路来,腰板挺直、目不斜视,相比起胡同里大妈大叔的做派,这就是典型的书生气派……也不知从何时起,老先生和我说话了。大约那期间,他已从水利学问里稍微松懈下来,关注到四周。见面时,他常说的一句是,童蔚(发第三声)!你发表诗了,拿来给我看看!老先生的普通话有一种拖长的调儿,类似南戏遗音,他一开口,我就开始心跳,说到新诗,我知晓先生是精通古体的,怎么能拿给他看呢,我也知道老人家是好意,可每次我都由于无法说清楚这内心的来龙去脉,只好笑着转身往家走,有时转身速度太快几乎把自己的脚踝碾在门外。就这位老先生啊,记得我陪他去人大会堂看过演出,是从清华停车场上车集体去的。老先生留给我的印象就如同他家院子的南方竹林,大风一来哗哗地响,小风来了酥酥地响,竹子本身就像乐器,喜爱竹子的人,一定非常之清高,也就是,我家对门陈梁生一家特别有书生范儿,家中的后代均为温文儒雅的高材生。地震那年我和陈家的大哥值班,各坐在门洞左右两侧,他一定谈起点什么可我一点印象都没留下;他家的二哥,几乎没说过话。和他家的姐姐也说话太少。我们两家的母亲更不一样,他们的妈妈是很懂教育的母亲,我们的母亲是很懂得放手让小孩自我成长的妈妈。相信两位女主人可能没有过一句闲聊。我们两家就像两股道上跑的车,很少有交集,可就因为那种书生气比较相似,究竟还是间接地交流着……几年前,我见到陈老先生在美国出生的两个孙女,她们个子高挑、漂亮又聪慧,居然她们完全了解《三国演义》里复杂的细节,故事是陈家二儿子讲给女儿们的。这老陈家如同犹太家族一样重视对子女的教育,更看重文明、文化的传承,那是一种风气、一种不言自明的家教。两个考分好、懂“三国”的美国女大学生,正是哈佛博士家与众不同的后代……

【55】记忆

生命的一刻,一个人的意念落在哪里?思念谁?这问题很吊诡。没有去过的人又怎能知道呢。2016年清明节,我感觉,父亲心念的是老伴。一个非常善意的梦境如同明镜。我看见妈妈在他身边,在为他吹一个氧气袋。这当然属于梦境的编写与事实无关,而梦中父亲已然呼吸非常困难了(这似乎与梦境无关是实情)。这个时刻,他希望母亲在身边给他打气。心存如此的念想,其结果是他走的一刻,会顺畅吧!……我醒来,写下诗。写父亲诗歌另有一首。我知道,这样自我的表述,如有人读后有一丝感触,那一定源于生命的体验而并非文字隐喻,使我们悲悼亲人的白发又添了不少……

昨夜梦亲人

每年绿柳逢伤逝,

昨夜梦亲人。

居然忘却

生前死欲

惨苦呼吸。

爱非能助。

恩深胜雪

情更锥心。

我通神谕

清明泪始

痛楚轮回。

2016-4-5

父亲

我有一个绿颜色的父亲 总在飘柳絮的树下行走 、

有时骑着自行车,他的双肘

让我想起驾驭红鬃马的辛勤;

我有一个白色的父亲 穿上白色的衬衣

呼吸昏黄的暮气坐在窗前,

想起了春天如此舒服 气息里飘撒金色粉尘

他从转椅转到瓢形的床上

在瓢泼大雨的夜晚,离去!

这是我此生变得漫长的一晚

城市仿佛还在绿色草甸上

而他的魂灵 从此,漂泊着

寻找家园 寻找我们在梦中从未走远

雪白的父亲还想搂抱绿色的父亲

白布裹住绿色棉袄

它们就在衣柜里

再也舍不得分离

我父亲和我父亲的父亲手牵手

他们走入我梦境的雨夜,之后 就闪耀,一直在天边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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