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傅麒宁:做一名有温度的医生

2021-09-04 | 刘弼城 | 来源 公号“清华职业辅导”2021年8月19日 |

傅麒宁,201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专业,同年至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血管外科工作至今。

傅麒宁不想骗人。尤其是骗他的病人。然而他却“不得不骗人”。

早在他还是一名医学生的时候,一次医患沟通课上讨论一个案例:年仅25岁的年轻人不幸罹患癌症。生命将终,他的父亲要求通过截肢再延长几个月的生命。然而,病人希望能够完整地离开这个世界,却宥于父权为上的宗族信仰,难以亲自表达自己的意愿,于是转而请求医生劝服自己的父亲。在那次模拟谈话中,傅麒宁扮演医生,他几乎没有多想就出了病情变化的理由,很容易就把父亲说服。父亲同意尊重孩子的意愿,不是为了让孩子躯体完整地离开世界,却是因为还相信孩子的病情会有所好转。

实际上,课堂上的演练也在医生的现实工作中不断上演。自2012年从清华大学-北京协和医学院博士毕业,傅麒宁回到家乡重庆工作已近9年。在这9年中,他时常会要对病人撒谎。有时是为了配合病人的家人。比如不少重病患者在他所在的医院救治,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他欣喜地看到病人的病情好不容易有所好转,但就在这时病人的家属突然来到医院,告诉医生,因为没钱继续治疗,要把病人带回家。医生前功尽弃,病人的病情将再度陷入未知不说,他还得配合病人家属共同欺骗病人,并不是因为经济困难迫使他们弃疗回家

这些时候,傅麒宁会格外难受。有一位病人病情严重,在手术后伤口感染,病情加重,大小便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排泄。为了减缓病人的伤痛,傅麒宁在网上不断搜寻资料,也向自己的师兄师姐一个一个咨询,最后按照一名师兄的建议,自己尝试制作了一个引流装置,成功解决了病人大小便排泄的问题。结果不久,这个病人就被家人以经济困难的理由强行接回了家。傅麒宁难受,是因为自己曾很努力地去相信一个好的结果,却发现走到一半,不得不向着来路折返,对此无能为力

“为什么医生要撒谎?”

一本题为《当呼气化作空气》的书启发了傅麒宁对“谎言”的思考。书的作者是一名不幸罹患肺癌的医生,他年仅三十岁。他写的一段话让傅麒宁至今印象深刻:“如果我还可以活三年,我会积极治疗,回归自己的工作岗位。如果我还可以活三个月,我会想给自己写一本回忆录。如果我还可以活三天,我想充分享受生活。”从此,傅麒宁不再相信医生有“善意的谎言”。他觉得那些为让病人保持良好心态,从而将病情的严重性擅自隐瞒的情况,都是对病人生命本身的不尊重。

在傅麒宁看来,生命在人的意识中像一条从一头出发的线。如果这条线一天被疾病一刀截断,人能否看到这条线的另一头,会决定他如何在剩下的线段里继续自己的生活。

“如果一个人得了绝症只能活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却毫不自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期待,这对他的人生会是极大的遗憾。”一篇题为《情不可欺,爱不应骗》的文章中写道,傅麒宁写道,家人和医生选择谎言,看似是为了病人好,其实不过是对自己和病人的“不够信任”,“不够信任自己,自己有能力不依靠谎言解决问题;不够信任病人,不相信他们有能力理解、接受,并判断和选择”。而这个把信任完全抛掉,纯粹用谎言架构起来的“善意”,再美也不过只是“空中楼阁”。

如果能够从病人自身的角度出发,多考虑病人内心的感受,就会发现“坦诚病情”是对待病人最好的方式。傅麒宁的父亲身体不好,他选择回到家乡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家人。他和自己的父母常会“单刀直入”地谈起父亲的病情,更不会忌讳去谈论“死亡”。在傅麒宁看来,整个中国文化体系都在回避死亡的问题,但是死亡是所有人必须要去面对的生命环节,“死亡值得认真讨论、面对”。

傅麒宁记得2012年自己去国立台湾大学医学院交换的时候,台湾的医学教育有一套成熟体系,教导医生尊重病人在生命最后阶段,自行决定跟世界道别方式的自由。他仍记得在台湾的书店里,一列与医学相关的书籍中专门有一整个书架来探讨如何面对死亡当遇见家人患上绝症时该怎样去面对。一次傅麒宁和父亲同在一辆车上,父亲对他说,儿子,如果我死了,我不要XX”。对于父亲突然而来的安排后事,傅麒宁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而是回应父亲,嗯,好。

在傅麒宁看来,面对“惨淡的真相”比活在“虚假的希望”里好。他一位朋友的家属在医院检查出胃癌。朋友想让他站在专业医生的角度劝病人回家通过中药调理身体。傅麒宁通过咨询自己在胃肠外科工作的同事,发现病人的病情虽然早已不在早期,但仍有手术切除的机会。傅麒宁不愿以自己的职业权威配合朋友共同对病人营造出一种“吃中药可以调理好癌症”的“假象”,于是他直接表达了自己的观点:“1.如果有手术机会,手术仍然是治疗首选;2.即使不手术,吃中药的钱不如用来干点别的更有价值的事情;3.不应该隐瞒患者,应该让患者自己选择。

“告诉病人是癌症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病人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被这个世界放弃。当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医治他,又不对他坦白真实的病情。”傅麒宁说。

在傅麒宁看来,医生并不是大众眼里特别“赚钱”的职业,“回报与付出往往难以成正比”。选择长期留在这个行业的多数人还是出于“情怀”。在看起来“冷冰冰”的白袍背后,其实跳跃着一颗火热的心脏。

傅麒宁记得一个白天,有个16岁的小姑娘来医院做人流,她坐在椅子上事不关己地玩手机,陪同她一起过来的父亲一直在暴跳如雷地表示要断绝父女关系。然而当正式在手术协议上签字的时候,父亲还是很认真地询问医生各种细节,在关系那栏,他毫不犹豫地签上父女。他还记得有个年龄在20岁上下的年轻人来医院就诊,被查出患有很难治疗的病症,每次他去查房时,这个病人就抱着自己在床上痛哭。傅麒宁每次都会跟他耐心地解释病症,安慰他要乐观勇敢地面对疾病。病人后来虽然放弃了治疗,但是不久后就给傅麒宁发送了一条短信,感谢他在医院里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这些话语虽然没有给他的病症带来好转,却“帮助他认识到人生中的另一些东西”。

9年正式从医,傅麒宁有过迷惘和难受。但回忆起来,却更多的是甜蜜的记忆。他常会收到自己就诊过的病人寄来的礼物。一般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东西,比如一篮水果或者鸡蛋,还有一些病人自己做的家乡特产。虽然礼物并不珍贵,但收到礼物的一刻,傅麒宁心中感到满满的温暖

“难受与迷惘都在不断地过去。否则也不会有现在的坚持。”8年学医、9年从医,傅麒宁心中始终有一份坚守,那就是做一个有温度的医生,对患者保持一份真诚的关心,给社会更多正能量的反馈。而这,正是他对医生这个职业,认同与自豪感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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