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刘俊杰:来清华园之途

2015-07-08 |

刘俊杰(1970动农系)

我的家乡饶阳西九吉村

我生于河北省饶阳县西九吉村,这个小小的“三县交界边区村”需要努点力方能在电子地图上找到。所处何方?不需费力去找,只要记得出“衡水二锅头”的地方就行,我家离“衡水老白干酒厂”就二十多公里。西九吉村也不是源远流长,村民都自称来自曾宪文的那个山西省,在明初山西填河北时,从洪洞县大槐树出发移民来的;不用说,来的都是平头老百姓。我家从明朝起就是贫农。西九吉村确实是“边区”,位于饶阳县、武强县、深县(近年升格为深州市)三县交汇处;海河的支流子牙河的支流滹沱河,流经西九吉村北几公里处。滹沱河、子牙河、海河历史上时常洪水泛滥,夏季“人或如鱼鳖”;洪水过后,离河流不远的村子还要为滞洪之水环绕数月,可以盛产芦苇鱼虾。这里贫穷、落后,历来饥寒交迫尤甚,更加交通不便。出身“北上广”好地方的人们过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我故乡的人们还没有见过公路、没有见过汽车,包括1964 年高中毕业的我。1964 年,新修成的一条土质公路刚刚通进饶阳县境,离县城还有10 公里呢。有人不理解,说:“怨谁啊,你们华北大平原修条路还不容易?不是你们闭塞不干事,就是共产党领导的不好!”说得在理啊!谁都想有路好啊!可是那时我的平原家乡时常洪水来袭,谁敢想去修公路?直到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后,在海河的支流上修了若干水库,止住了洪水泛滥,公路、京九线铁路先后修了起来,京九线设有饶阳站。那是后话。话说饶阳县这个千年古县(西汉时设立),可教育水平不咋样。1955 年才有了第一个中学——饶阳中学。我于1958 年考入饶阳中学读初一,为初中第三届;后于1961 年升入饶阳中学读高中,亦为高中第三届。自家西九吉村距离中学15 公里,来往经常走的是洪水后的泥路。中学安排我们住校,一个20 平米的宿舍住进40 几个人;冬季怕煤气中毒不敢生火取暖,手脚可以冻裂;夏季热似蒸笼,不懂得世界上有空调电扇那般电器;操场就是我们的饭厅,一年四季蹲在那里就餐。若比起城市里那些立学几十年的知名中学,生活条件该是天上地下啦。不幸中也有万幸:饥荒年代的1961 年面临高中招生缩减,我们初中毕业5 个班,加上附近城乡若干毕业班,饶阳中学高中只招收了2 个高中班,共90 人。学生少也有少的好处,饶阳中学将所有知名的、能干的教师一股脑投入了我们年级,“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在领导和老师如此重视的情景下,若不努力学习也难!

转眼到1964 年,在饶阳中学就要高中毕业了。要填报高考志愿?老家人多少辈子都没有听说过!

我那认得几个字的母亲摇着头说:“我不懂,你自己看着办吧!”一下子民主到底。如今的城市毕业生,一定没有如此待遇吧!

顺便说说我的母亲。她生于1924 年,通过上解放区的“扫盲班”,斗大的字认得几麻袋,钞票粮票布票上的字都认得,其他的字不好说了。要不是上过“扫盲班”,或许是“斗大的字不认得几升”,该有多惨。八路军的解放区做过的好事,这算作一件吧。我母亲命运不济:我父亲早早因煤气中毒去世,母亲一双手拉扯我和弟弟长大;家里地里,女人当作男人使唤。1964 那年,母亲年方40 岁。干活多练出的好身板。今年母亲虚岁90 岁,春节期间为她办九十大寿,尚身心俱佳。

我找自己一伙密友磋商报志愿事宜,一致认为:自己高考一定分数不高,若考上个偏远的大学就烧高香啦!密谋一番后,我报的志愿是:兰州大学、长春工业大学等等。将志愿草案交与我们班主任李宗贵老师,他不干了,把我们叫去训导一通,说道:“你们缺少胆量,要敢于报一流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技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天津大学等等,都要有人报上;你们若不报,那我就直接替你们报了!”好啊!家里给我的民主,让班主任收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听命!这样我的第一志愿被添加了“清华大学”。班主任李宗贵1957 年毕业于武汉测绘学院,有资格管教和训导我们;现今他年届八十,尚称康健,在饶阳故乡安享晚年。

只得赶鸭子上架了,加油吧!白天还好说。那年月饶阳县城还没有通电呢,我们夜里就靠一盏自做的煤油灯。点着煤油灯鏖战若干夜晚,鼻孔里可以挖出一块块异物。干到7 月份高考结束,心里觉得尽力了。没有一丝回忆、对题、估计分数的过场,我们立即开拔,回家务农: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家里盼着我们回家干农活呢!“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去也。

干得昏天黑地,8 月下旬接到通知到饶阳中学集中,说录取通知书到了。急急忙忙回了中学,班主任先说:“别忙,明天进行毕业教育。”我们听了半天的录音报告,主题就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考上大学就去上,考不上安心去当农民。好啊,咱这点觉悟还有!一伙密友相互猜测:“看样子凶多吉少哇!”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李宗贵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喜笑颜开说道:“今年高考大丰收,除了中国科技大学没人考进去,其他所有大学,我们班都有同学被录取啦!”班主任把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交给我,我自己喜出望外,李老师仍不脱一副喜气洋洋之色。李宗贵老师是我班的数学老师,学子们数学考得不错,去向也不错,没有让他失望。怪不得他喜笑颜开。

李宗贵面对我说出临别赠言:“莫道你在高中能考第一,到了大学里你也许排名末尾;北京繁华大都市,什么没有?只怕你到了那里不知进取,只图吃喝玩乐,进益不易,学坏者多。你当注意呢!”如此铭言,长留于心。

走了15 公里路回到西九吉老家,将高考结果告知家人。母亲很平静地说道:“还行。以后自己到北京闯荡去吧。我看不到你,也管不了你了。”母亲给我整理出一个行装:一套被褥、一个脸盆、几件衣物、20 元钱,又准备了几张大饼做路上饭食。找根线绳一捆,齐活!

大队长是我家的相知,他的儿子1963 年考入北京航空学院。他来我家,交代道:“去北京不容易呢,需要绕道前磨头、石家庄,要好几天哩!也不用怕,我送孩子去汽车站。”

西九吉到北京直线距离250 公里,从离开故里到北京用时2 天半时间。这样的事你信吗?若是现在,我也不信。现在我老家来北京,开汽车走“大广高速”用时2 个半小时,坐火车在饶阳站上车走“京九线”用时3 个小时。可在1964 年不成,回忆自己的行程很有意思呢:

第一天:下午,大队长推着一辆自行车,带上我的行装,走15 公里到饶阳县城,晚间住在我的同学家。为何“推着车”?盖因滞洪尚在,河汊多有,走路还勉强,人骑车是经常不成的,车骑人倒有多次。

第二天:上午我的同学带上我的行装,走10 公里到王同岳村,这里是长途汽车的临时站,公路也是刚修过的土路。长途汽车也只能开到35 公里外的深县县城。快到傍晚,好容易来了一辆车,我们落日时分到达深县县城。马上赶到深县火车站。那时深县火车站的“小火车”可到“前磨头”(一个石德线上的火车站)。说起“小火车”,见过的不多,这么说吧:好比解放前阎锡山为山西人(如曾宪文)修的火车,轨距窄,速度慢。从深县火车站到“前磨头”距离30 公里,需要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坐上的“小火车”11 点半发车了,“哐里哐当”,速度不快,声音不小。到了“前磨头”已经是次日了。那时我们都没有手表,不知几时下车的。

第三天:天亮时分,乘上去石家庄的一辆慢车。想乘坐快车?不成,“前磨头”只有慢车。“前磨头”到石家庄距离102 公里,慢车开行3个小时。还顺利,不到中午到了石家庄。

赶紧买去北京的火车票。车票是午后两点的,还不是慢车;到底是直快还是普快?闹不清楚,不懂。坐在快车上,直奔目的地北京,心里是轻松的,路旁的风景是美妙的。石家庄到北京站约300 公里,用时3个多小时进了北京。

有人问了:“没说途中怎样吃饭啊?曾住在哪个旅店?”哪用找饭店用餐?哪用找旅馆住宿?自家的大饼就是饭菜,车站就是宿处了。

傍晚时分,我随着众旅客出了北京站。北京站的大钟显示快到傍晚6 点钟。我好似“刘姥姥一进大观园”,哪知东南西北?就要“傻眼”之时,看到了清华大学的迎新站。主动向前报出名姓;有位学长翻着好似一本新生名录的册子,对我验明正身,点头说“是自家人”。学长要我登上一辆接新生的校车,交待说“凑齐一车就去清华大学!”开车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经过天安门广场时,看见路灯光亮如昼,大感新奇不已。

到了清华园,已经8 点钟之后。学长领着我们十来个动农系的新生去5 饭厅晚餐。大师傅给我一大碗面条,上面一层肉末,红白相间,特别的香;我深感“第一顿饭就有肉吃,清华大学待我们真好啊!”在饶阳故乡,无论在自家,无论在中学,只能在春节期间吃上几次肉食而已;平时吃肉,做梦去吧。

以上是来清华园的一段经历。那些艰难,那些周折,恍如昨日。我不吝被人笑话,一切实话实说。只要不惧艰难,不惧周折,自强不息,那就什么事也不难了。

学校礼堂会让我们想起当年很多轰轰烈烈的往事。2010 年,学校党委书记在这里为离校40 年的我们补办毕业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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