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许渊冲:转换不同语言之美的百岁翻译家

2020-10-08 | 赵凤兰 | 来源 《光明日报》2020年10月07日 |

许渊冲近照 赵凤兰摄/光明图片

100岁的他,毕生致力于中西文化互译工作,已经出版中、英、法文著作100多部,其中中国古代诗词几乎占到了一半,获得中国翻译协会颁发的“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也是国际翻译界最高奖“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唯一的亚洲获得者。

走进百岁翻译家许渊冲的家,如同重回几十年前。屋内的简易书桌、老式沙发和挂着蚊帐的单人床,透着满屋旧时光的清辉。一抹秋日的阳光穿过微风扬起的白色窗帘,洒落在倚墙而立的简陋书架上,照亮了许渊冲80年的翻译积累与成果。书桌和书架旁错落林立的西南联大老照片、青葱岁月的学生照以及温馨家庭瞬间,将历史烟云浓缩在方寸之间,标识着主人百年人生的初心与来路。

听闻我到来,正在阳台上搜罗杂物的许渊冲躬身掀帘而出,寂静的斗室立马欢腾起来。就在这间能感受到岁月流淌的书房里,这位从书架上、从《朗读者》屏幕上走下来的“翻译狂人”,激情澎湃、手舞足蹈地宣扬着他的翻译理念。说到翻译诗词的乐趣,自豪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提及不同的意见,他高声辩驳,言辞中充满批判。翻译工作充塞了许渊冲人生的全部时空,是他一生永无止境的追求和永远解不开的梦。

然而,许渊冲对外语的初体验并不美好。1921年,许渊冲出生于江西南昌,小时候,哥哥放学回家念英文,他也跟着念。上学后由于学习不得法,他常用中文标注发音来背单词,一度对英语产生强烈的憎恶。后来在表叔、著名翻译家熊式一的影响下,他逐渐对英文产生兴趣,并以优异成绩考入西南联大外文系。“我恨英文,但考试第一。”许渊冲为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许渊冲的翻译之路是在西南联大开启的。在那里,他不仅与杨振宁、李政道、朱光亚同窗,还亲耳聆听了叶公超、吴宓、钱钟书等名师的教诲。大一时,因为喜欢一名女同学,许渊冲把林徽因悼念徐志摩的新诗《别丢掉》译成韵体英文寄给对方,那是许渊冲第一次翻译诗歌。只不过50年后,当许渊冲获得国际大奖的消息传出后,才收到那位远在台湾的女同学的“回信”。

作为文学翻译中难度最大的文体,诗词是否可译,是形似还是神似的争论由来已久。20世纪80年代,许渊冲曾多次致信老师钱钟书,与他探讨诗词翻译,谈到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给诗下的定义:诗是翻译中失掉的东西。钱钟书表示赞同,他认为无色玻璃(直译)的翻译会得罪诗,有色玻璃(意译)的翻译会得罪译,只能两害相权择其轻。他说,许渊冲的译文虽然戴着音韵和节奏的镣铐跳舞,却灵活自如,“如果李白懂英文并活到今天,定能与许结为知己”。

作为“意译派”的忠实捍卫者,许渊冲一生都在诗歌的“意美、音美、形美”中咀嚼涵泳,力图最大限度发挥译语优势,将一种语言之美转化为另一种语言之美。对毛泽东诗词“不爱红装爱武装”的翻译是许渊冲的得意之作。按照字面意思,英美翻译家将它翻译为They like uniforms, not gay dresses.(她们喜欢军装,不喜欢花哨的衣服)。许渊冲认为这种译法走了样,于是翻译为“They love to face the powder and not to powder the face”,即“她们敢于面对硝烟,不爱涂脂抹粉”。虽然因“歪曲”毛泽东思想而挨了100鞭子,但许渊冲至今仍为自己翻译中的神来之笔而陶醉。

在翻译理论上,许渊冲相当自信,从不畏惧挑战名作名译。傅雷翻译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堪称译作经典,但许渊冲却认为自己可以在意美上超越他,他以80岁高龄重译经典,公开和傅雷展开竞赛。1995年的《红与黑》汉译大讨论中,以许渊冲为代表的中国翻译“创译派”曾与“等值派”掀起一场不小的论战,他的“优势论”“竞赛论”“创优论”遭到“紧身衣论”者的反对。此外,他与翻译家冯亦代、王佐良等人也有过笔战,不过后来与其中的一些人又化敌为友。

许渊冲是国际翻译界最高奖“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获得者中唯一的亚洲人。在他看来,文学翻译就是把最美的表达方式放在最好的地方,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没有意美不必翻。“翻真不足为奇,翻美却很难,我出版的100多本书就是为了把他们翻错的纠正过来。”许渊冲指着屋内的两个书架说:“我是‘内科派’,不仅把箭拔出来,还把内部的毒也取出来了;而‘外科派’只把箭掰断,毒还在里面。”

许渊冲认为,翻译是追求两种语言的“双赢”,求真是低标准,求美是高标准;等值的翻译容易失掉诗的精华,并且难以出精品。与其将诗翻译得味同嚼蜡,嘴里像嚼着一大块黄油面包似的,不如在不失真的情况下使其优化和再创,以确保原诗的内蕴和存意不流失,在音形上更熨帖、更醒豁,使读者能从中体味诗词艺术的音韵之美。为了追求译诗艺术的高峰,许渊冲在翻译上遵循孔子提出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理念,提出“以创补失”“美化之艺术”的中国学派翻译理论,即“意美、音美、形美”三美论、“浅化、等化、深化”三化论和“知之、乐之、好之”三之论,成为翻译理论界的一大成果。

作为语言灵魂的解读者,许渊冲一生都在“绝妙好辞”中挣扎和沉潜。如今,虽已至期颐之年,但他仍葆有鲜活的灵感和难得的赤子之心,依然像年轻时那样棱角分明,快意恩仇。采访那天正值教师节,许渊冲刚品尝完学生送来的巧克力寿桃,突然记起一件事,他一手拄着一根拐杖,颤悠悠地带我到书房,对一本刊登他文章的杂志发起“冲锋”。他说杂志刊发他的署名文章《我译〈诗经〉〈论语〉和〈老子〉》,竟将其中“道可道,非常道”的英译文写错了。他为之痛心疾首,认为传播开去将影响中国文化走向世界。

(作者:赵凤兰,系中国文化报高级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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