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闻一多怎样讲课

2018-08-24 | 宫立 | 来源 《光明日报》2018-08-24 |

1925年11月2日国立艺术专门学校成立,闻一多参与筹备,并担任美术史课老师,这应该是闻一多教书生涯的开始。后来成为作家的安娥在1946年9月2号出版的《月刊》第2卷第2期写有《哭忆闻一多师》,“那天上美术史课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教授穿着长褂子,挟着几本书来了。他一声没有响,坐下来就讲他的书。似乎不是所想象的唯美诗人闻一多,他健康,浓眉,密发,锐亮的眼睛,高鼻子,微黑带赤的面色,讲书的时候,不管学生,声音低而沉静”,“上了很多课以后,他似乎也不认得学生,而学生更不注意他”。单从安娥的回忆来看,当时刚从美国留学回国的年仅27岁的闻一多,不声不响地上课,并未引起学生太多的关注,当然他自己好像也没有走近学生的心思。但这种情况并非一成不变的。

1932年8月,闻一多开始担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吴组缃1986年12月31日在接受闻一多的孙子闻黎明访问时提到,1933年他在清华读书时,“一次课上先生讲训诂,认为‘振’‘娠’互通,赖天缦同学认为先生讲的没有根据,先生很生气,发了脾气,说:‘你说该怎么讲?’我在一边笑了,先生说:‘你笑什么?’我说:‘你说不同的意见可以讲,人家讲了你又发脾气。’课上不下去,闻先生也一周没来上课。后来,先生到教室,见没有人,又去宿舍让我们上课去”。作为老师的闻一多,因为学生的几句刺耳的话一周不上课,后来又特意去宿舍找学生上课,闻一多就是这样特立独行。当然学生起哄也是有原因的,在三十年代,新文学作家讲授古代文学的资格饱受质疑,正如吴组缃所言,“闻先生的文人气质很浓,他是新诗人,却讲古代文学,所以总觉得同学不满意。那时,清华同学与老师年龄相差不太多,有的已在刊物上发表过文章,因此认为自己不比老师差。再说当时文学史上占统治地位的是古代文学,朱自清讲中国新文学研究,有很多人反对。同学们中间确实有人存有闻先生是新月派,教不了古代文学的想法”。

闻一多在西南联大教书时,主讲“诗经”“楚辞”“古代神话”“唐诗”等课程。郑临川回忆闻一多讲唐诗的场景,“上课前,先生长衫布履,手提一只褪了色的旧布袋,目光炯炯地走进教堂,端了一张空着的木椅坐下来,然后把布袋挂在椅背上,从容掏出那只似乎是自己用竹根雕制成的小烟斗,装上烟丝,静静地抽着休息”,“上课铃一响,就立刻收拾好烟斗,从口袋里抽出讲稿,温文地打开,开始了妙语如珠的课堂教学。那美髯飘拂的丰姿,恰似一座神采奕奕的绝妙的诗人艺术塑像,特别是讲到得意处而掀髯大笑的时候,那光景更动人了”,“讲课时,不是照念讲稿,而是像进入了角色的演员,通过熟练生动的台词,把剧中人物活生生地展现在观众面前,语言是那么精炼、形象而又富于诗意”,“他讲时代背景像讲自己切身的生活经历;讲诗人活动像讲熟识朋友的趣闻轶事;分析作品又像变成了诗人的化身在叙述这篇作品的创作过程”。

汪曾祺回忆闻一多讲“楚辞”和“古代神话”时的趣事,“闻先生点燃烟斗,我们能抽烟的也点着了烟(闻先生的课可以抽烟的),闻先生打开笔记,开讲:‘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闻先生的笔记本很大,长一尺有半,宽近一尺,是写在特制的毛边纸稿纸上的。字是正楷,字体略长,一笔不苟”,闻一多教古代神话,“图文并茂”,“他用整张的毛边纸墨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摁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扬,引人入胜。闻先生是一个好演员。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毛诗序》曰:“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闻一多放浪形骸至斯,整个课堂就如一幕精彩的舞台剧,他潇洒地表演、自如地指挥,所有的话语、形体、激情都让人心潮跌宕,叹服不已。

闻一多1943年11月开始在中法大学兼课,讲授中国文学史。徐知勉回忆,闻一多“住在郊区司家营文科所,每逢上课他得起早乘车到西站,然后绕着沿城马路过来,但从来没有缺过一次课”。住处离上课地方远,但闻一多不怕折腾,依然风雨兼程,从不缺席。虽然是兼课,但他专门写有讲授提纲,“今存先生手稿中,有在该校讲课时的讲授提纲,题签上写着‘中国文学史稿’六个字”。

有人批评闻一多“讲课太过戏剧化,如演文明戏”,在笔者看来,这哪是缺点,分明是闻一多讲课的特色所在。闻一多天生是诗人、爱国志士、民主战士,他要的是热情、是力量、是火一样的生命,这种气质使他即使在课堂上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沟绝望的死水,断不是美的所在,吐故纳新、汪洋恣肆的大海方显无限生机。闻一多无愧为最出色的课堂舞台设计者。

(作者:宫立,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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