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邂逅周珏良

2016-09-07 | 方缃 | 来源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第396期,2016年9月4日 |

初次相遇

周珏良是我老伴,他是我大哥方纲的清华同学。实际上他入学时,我大哥已是在清华混了六七年的老学生了。这“混”并非学习差或是其他什么行为不端之类的原因,只是本人不愿毕业离校,所以便采取不参加某门必修课的考试、不如期交上毕业论文等手段来拖延时间,在良好学习环境中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能继续当他的冰球队长,能在学生军乐队里玩所迷恋的各种乐器和欣赏音乐,何乐不为。反正我爸爸(案即民国名医方石珊)对自己这个聪慧任性的儿子很理解,经济不成问题,多供养几年也无所谓。珏良考入清华那年,大哥已是军乐队中老资格,荣任队长了,珏良便投入了他的旗下,并向他拜师学黑管(Clarinet),如此日久便成为了好友。“七七事变”后学校南迁,第二年西南联大成立,他二人先后到昆明复学。这时我已考入联大,这天学校放假,我到一位亲戚家小住,表姐派我去附近一家咖啡店买蛋糕,一进门就见大哥和一位青年在茶座上一起品茶。经介绍,这位青年立起向我鞠了一大躬。只见这人西装革履,当时抗战后方如此打扮的学生很属少见,偏偏又戴着一副墨镜,配着乌黑的油发和粉白色的皮肤,活像当时中国电影中的“小白脸”,令我这个少见多怪的小女孩对他印象颇为不佳,没多说什么,付了蛋糕钱就离去了。这位青年便是周珏良。多年后我才了解到,原来那天他因为害眼红肿,不得不戴墨镜遮丑。

1940年代的周珏良

我的纯真征服了他

第二次相遇是在翠湖公园的大路上,迎面走来的两位青年,其中之一又向我鞠躬敬礼,因为曾经见识过也就受之坦然,倒把与我同行的女友吓了一跳,忙问:“他是谁?”这次摘除了墨镜,使我有机会端详他的真面目。但人家是大哥的朋友,小女孩害羞,哪敢多看,不过只此一眼我就把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否定了,翩翩美男子,够漂亮的。这年他二十三岁,我十九岁。

当时西南联合大学生宿舍条件差,多是几十人一大间上下铺的“统舱”。有些家境富裕的子弟便常常租用学校附近的民房居住,珏良和几个同学租用的中和巷二号正好有间空屋,大哥便也住了进去,大家一起雇佣一个小时工做饭,当然我在周末就理直气壮地到那儿打牙祭。那位女工名叫桂英,她拿手的菜就是整块红烧猪肉,用云南的酱油烧干浓汁切片,香甜香甜的,大家就把这道菜称之为“桂英肉”。有时几个要好的同学周末带瓶云南三花酒,一同边吃边聊边饮,天南地北地畅谈,诗歌、哲论、文学、诗词,无所不包。高兴起来或许有人抄起胡琴唱上几句,我似懂非懂地跟着大家笑,又觉得好玩、好奇。酒喝多了,大家的话更多了起来,也更活跃。珏良更是如此,他会唱京戏,唱过便借酒发疯,说些很风趣的话或是对我有些亲昵的表示。当时我只认为在一群大哥哥面前,小妹妹总是受宠的,也没怎样在意。若干年后,我发现他喝了酒高兴、话多的确如此,但即使是喝多了到呕吐的地步,都是非常理智,从不借酒发疯,那么当时必是装出来的,或是“借酒壮胆”。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至今保留着这美好的回忆。

此后我去中和巷玩,他总是找机会和我接触、说笑。一天晚上,在黑黑的走廊上他向我迎面走来,不声不响地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轻轻地围到我的脖子上,亲昵地双目盯着我,开始我吓了一跳,片刻就明白了,这位才气十足的美男子居然看上了我这个丑小鸭。真没想到,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三姐妹中,大姐最好看,当年的体育健将,名媛,风头十足;二姐瓜子脸,活似古美人;而我的脸又圆又扁,眼睛不大,不用功,学校分数不错也是耍小聪明。哥哥姐姐都是拔尖的运动员,偏偏我什么都不行,平衡都成问题。后来我问珏良:“当时你到底看上了我哪?”他答说:“你的纯真!”确实我没有任何本钱在男友面前装腔作势,我的开朗活泼、愉快坦率的个性征服了他。

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可望有个如意郎君向他示爱,珏良的举动使我触电般难以自已,原来不敢想的一下迸发,这时正值寒假前的期末考试,我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周珏良,热恋中的我简直无法复习功课,结果是一塌糊涂,导致学校的教导主任找我谈话,警告我下学期再不努力后果将不堪设想。幸好凭我个人的小聪明和珏良的帮助,大学二年级下半年的学习我轻易过关,成绩挺好。

这条蓝红格子的纯毛围巾我视为珍贵的信物,使用了很多年,儿子幼时又使用了多年,直到无法再缝补时才舍去。

珏良热爱文学,热恋中常常给我读英文诗,讲解得也非常生动好听。兴致上来也为我写过几首中国的旧诗词,可惜那些作品后来辗转遗失了。

饺子变成了肉菜片汤

这年年底正逢我十九岁生日,再过三天又是春节,学校放假,大家又提出好好地打个牙祭。我生日那天有那么多人给我做寿,还是生平第一次。在家孩子多,过生日时吃碗面就不错了,这回有酒有肉有一大堆朋友,更有自己的心上人的庆贺,真感幸福。除夕夜大家都惦记着遥远家里的初一饺子,便提议自己动手包吧。用酒瓶当擀面杖,桌面擦干净就成了面板,胡乱地和起了肉馅,七手八脚地包起了饺子。可问题来了,要放到初一早晨才能煮着吃,整夜明摆在饭桌上是不行的,而且当时昆明的耗子多且个个奇大无比,不收藏好等于供它们过年了。找来找去,觉得橱柜的空抽屉似乎比较可靠,放好后便各自回房入睡。可忘记放饺子之前在抽屉底部撒薄面了,闷了一夜,初一早晨这些饺子竟粘成了一团,只得煮成一大锅肉菜片汤,大家凑合吃。

后来我向大哥汇报了和珏良的恋情,大哥惊奇地说:“真没想到!”可不是,他在昆明只待了半年,期末完成论文答辩后就到贵阳医学院工作去了,而无意中竟做了我和珏良之间牵线的红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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