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清华

任鹤天:过去的事情

2016-12-28 | 任鹤天(1965自控) |

小时候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是“我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想不到现在我自己来讲过去的事情了。

1959年9月初,在上海通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上,坐着一批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们都是上海和附近地区今年考入北京的大学生。他们刚和父母亲人依依惜别,怀着满腔的希望,带着轻薄的行李,走入无悔的人生。

那年代的火车,上海是北站发车,北经苏州、常州、镇江,到浦口,然后把火车开到渡船上,渡船过长江驶到南京下关码头。上岸后,接上火车头,北经徐州、德州等再到北京。那时坐快车也要24个小时,学生们可是买不起卧铺,都老老实实地趴在车上的小木桌前打盹。到北京是几点不知道了,只记得下车出站,稀里糊涂地找到清华大学的校旗奔去。行李早就由学校派人拉走,我们爬上广场上等人的敞篷军绿大卡车,绝尘而去。看着一路的北方风景,好奇中怀着喜悦。从未离开上海的我,心中只是在想:这是北京呀!汽车进入清华园,只觉得大,是个大花园,大得离谱。我的中学是上海中学,已经很大啦。可是清华实在是太大,从进校门到达大操场,汽车开了好半天,到西大操场后马上找到要去的自动控制系,跟着走向宿舍,我到家啦。

班级生活

开学后,我分在5班,就叫自505,乖乖地埋头读书。系主任是钟士模教授,大高个儿,精力充沛,声音洪亮。他上的自动控制理论课很生动,听了就是一种享受,不过他一激动就口沫横飞。所以,只有勇敢的同学会坐在第一排。但是,我们所有同学都非常尊重他,喜欢听他的课。系里其他的老师多啦,有章燕申、张跋、谢锡迎等等。开学后才知道我们在这六年中要学70多门课,平均一年14门。在3年级还要分一次班,决定我们到底干啥。不过当时早已浸润在巨大幸福中的我,根本不去想这些,高高兴兴的念书。

大学时期的任鹤天

加入清华军乐队

1959年国庆,那时清华学生是参加天安门国庆大游行的,我被编在鼓队,就是边走边敲小军鼓,很好玩。那是按个子高矮排的队,我边上是高我两级的57级许庆元,也是上海人,和我一样高。回程路上和我聊起有啥业余爱好,会啥。我和他说了喜欢音乐,中学参加过上海学生业余艺术团,吹圆号,不过刚学会,没想到他也吹圆号,就在清华军乐队。他说还有一个他的同级同学彭志瑜也在军乐队吹圆号,就要我去报考军乐队。我哪儿抵得住如此的诱惑,马上把家中要我好好念书的劝告丢在九霄云外,找了个时间,去文工团所在的小灰楼考试。到了灰楼二楼,结果是军乐队的周乃森老师和四个高年级学长在琴房一起考我,心中不禁在想这也太难了吧。不但考了乐器,还考了练耳和视唱、乐理等等。考完后,周老师很奇怪地问我“你学过?”我只好对他说:在考清华前,我被上海音乐学院录取过,没去。当时,高考是没有特长生的,我也不算有特长,无非是考上了两个学校,家中不许我去学音乐就是。结果,当然军乐队是录取了,叫我吹第四圆号,就是最后的那个。周老师在后来的时间中又认真地看了我的嘴,对我说:你上嘴唇中间有小突起。吹圆号最后上不去,跟我指挥吧。结果,好像是命运的玩笑,我没去成上音的指挥系,到了清华,反而学起指挥来了。所以,在1959年底,我这个18岁的一年级新生就去参与70多人的军乐一队排练。实际上,那还是很吓人的,我虽然喜欢音乐,可是要真指挥那么大的乐队,那难度不是一点点。那里有高年级生和研究生,每个人年龄都比我大,全是学哥学姐。好几次我说你们错了再来,他们当然会听,不过下了排练,就会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一声你的耳朵还不错。军乐队是很友好的大家庭,大家对我都很好,只是有时会想到他们是不是故意吹错要来摸一下我的头,有点牢骚而已。

军乐队天安门前游行照

时光飞快地流逝,到了1960年国庆,又去天安门参加游行。那时我不敲小军鼓了,是在游行队伍的最前方,对付手中的指挥棒。两边是军乐队的两个大队长,后面是小军鼓队,再后面是大鼓和镲,再后面是军乐队。我的任务是记住十套鼓谱和两三个乐谱。在不同的场合,通过指挥棒挥动的暗号将它们奏出来,一边还要压住步子,不能快了。这可是个体力活呀。因为,整个游行有几小时,到了晚上还要参加天安门的狂欢,深夜才能回校。现在想想很累,可是当年是很快活,乐在其中。

常住集中班后的来回穿梭

当时,清华的校长是蒋南翔,我们全校师生都非常爱戴他。他在一次讲话中说到清华培养学生有三个途径,第一是研究生,第二是体育代表队,第三是学生文艺社团。那时我们听不懂,不过到是掀起了参与其一的一个高潮,第一那要是学习狂人,第二是要刻苦训练的,第三倒是大家最喜欢的,课余搞搞文艺,还有点好处呀。到今天方知,文艺社团的清华毕业生,居然出了国家领导人,在那时是打破头也想不到的。学校为了体现这一点,在校内设了体育代表队和学生文艺社团的集中班,可想而知,体育队是为了集中训练,还要吃的好一点,学生文艺社团也是为了加强和随时可以进行集中活动,你不能休息时在学生集体宿舍拉琴吹号唱歌吧,住在一起就好了。

大礼堂前游行照(1960年国庆)

我在1960年就住进军乐队的集中班,但是学校有一个很铁的规定,集中班的学生必须学习过关,不过关就先回年级,过关了再住进来,毫不容情。而且,系里面的老师也根本不当你一会事,没有一点后门。文艺社团里有强人,比方电机系59级的陈陈,在清华的六年中,每门课都是5分(当时学苏联,5分制),毕业时得清华金质奖章,同时还在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就是同时拿到两份毕业证书,想想都是太牛了。还有就是军乐队建筑系59级同住在集中班吹SAX的马国馨,也是毕业时得清华金质奖章,现在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可见,文艺社团是培养学生的一条路。至于我就很平凡了,经常是学习快要亮绿灯啦,马上回系。经过两周,学习上去了,又回集中班。所以变成在校内有两个床,两套铺盖。这种来回穿梭的状态直到1964年底,要毕业了,才真正回去系里,不过在1965年春还是被拉出来和校合唱队的王乃庆、韩铁诚等一起写65届毕业大合唱。

在清华求学的六年中,我在集中班就大概有五年,在集中班时除了比普通同学辛苦外,还是有许多额外的惊喜。我们军乐队就有一个由集中班队员组成的小乐队,都是学生,在当年经常参加国家一级的游园会,比如中央办公厅的,中国青联的,等等。那时的国内外贵宾文化交流学苏联,是跳国际交谊舞,不像迪斯科,很贵族化的,在这些场合,我们小乐队要在一个舞场演奏三四小时。合唱队和舞蹈队的学生会一起去,她们的任务是当舞伴。我们见到过除毛泽东以外的所有国家领导人,周恩来是见得次数最多的了。那时他很年轻,风度最好,舞也跳得最好。再其他就是每年五一、十一在颐和园白天的游园会,也是我和小乐队去,那是很开心的时间。1961年我们几个集中班的还参加了北京青年慰问团,和中国京剧团、北京曲艺团、北京体操队等去长山列岛慰问了解放军,来回座登陆艇,很刺激。

至于在平常的日子里,我跟周老师学指挥,负责军乐一队的日常排练。在1962年以后,老的学生指挥基本毕业了,就只有1964年要毕业的张竹荪和我,他负责二队,我负责一队,演出时就由周老师亲自上台。此外,为了开展日常工作,又成立一个业务组,我当组长,经常会商量很多琐事。对我来说还有一个很费时间的工作是,是帮周老师写和配乐队用的分谱,因为总谱只有一份,指挥用的,每人的分谱不同,要抄出来。当时五线谱要用手写,写好后再请音乐室的一个女老师用油纸在有纹的钢板上用钢针笔刻成谱,再印出来,给大家用,很费时间。这在科技发展的今天是见不到了,用上电脑,找一个软件,就可以用打印机打谱了。当年,计算机、电视机都没有,只有手动,这些场景是只有在老电影里才会见到。刻谱的女老师姓白,我当年很受她教导,可是几次回校,都没见到她。那时还写过几个小歌,有的还由合唱队演出过,也算校园歌曲啦。

军乐队游行照

就这样,我就在理工和音乐中来回穿梭。当时几个同班好友都经常问我,你又在想啥,口中一天到晚嘟嘟的。其实,啥也没有,我在背分谱呀,一个乐队十七八种乐器,七十多个人,容易吗!当然,那叫自讨苦吃,乐在其中!

永在心中的怀念

时光流逝,不知不觉,离开清华母校已经50多年了,65年毕业后我先分到了七机部北京的一个研究院,然后就是“四清”运动,“文革”十年,此后,我又离开北京到了杭州,几年后,进入浙江大学,直到退休。尽管我现在还在工作,但也只是出个主意而已,做不了具体的事情,再过一段时间,可能连这也没了。回顾以往的岁月,经常想到的是母校清华,那二校门、工字厅、照澜院,胜因院,常去的图书馆、清华大礼堂,跑步的大操场,新斋、静斋、明斋,等等,以及那在三年困难时期一天一个窝窝头和两碗稀粥的大食堂。还有我们看着它建起和首先进入上课和做实验的清华主楼,晨练的东大操场,美景如画的迎春湖,俏然独立的小灰楼,巍然的闻亭。

任鹤天和夫人侯寄兴

啊,夜半梦回,最多见的是青春如火的清华生活。静坐深思,每每想起的是清华的同窗好友。凝神倾听,是当年军乐队演奏的熟悉旋律。生活如同一条小溪,有细细涓流,也有起伏波澜,但最终还是会流入无限宽广的生命大海。我感谢上天对我的眷顾,第一是让我进入清华大学,使我学到了喜欢的专业,学到了如何做人处世,有了一大批同窗好友,离开母校后又有了清华校友会,在这里,有那么多的校友,让我又回到清华大家庭。第二是在校时让我进入清华军乐队,学习了心爱的音乐,参加了一流的乐队。第三,也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让我在清华大学找到了我的终生伴侣,我的夫人侯寄兴,她不但是清华建筑系的,也是清华军乐队的。我们相识相伴已经五十多年,在这些年中,我在生活和工作的各个方面都时时刻刻受到她的无所不在的关怀和贴心的照顾。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常会想到,我何德何能,上天让我找到了她,让她来到了我的身边。

任鹤天侯寄兴夫妇刚退休时在芬兰西贝柳斯像下留影

我不太愿意写回忆,因为,能写出来的都是让人愉快的,同时也有许多相反的,是无法写出的。但只要我们牢记清华大学“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满心豪情。

啊!永在我们心中的清华呀,永在我们心中清华大学的传承,与世长存。

原载《清华大学杭州暨浙江校友会2015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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