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棣,曾用名贺文贞,1924年生人,清华大学1950届社会系校友。1946年入党后,考入清华大学就读,在清华地下党中分工负责与校内老师进行联络,曾任校学生会常务理事。1948年回到解放区工作。后随解放军回到北京,并参与清华解放工作。全国解放后曾前往新疆支边,后在中央党校学习后,一直在党内工作。
“口述清华”支队采访裴棣奶奶
清华结缘,我与裴棣奶奶初识
2018年8月8日上午,我们“口述清华”支队一行人来到了裴棣奶奶的家中。奶奶住在永定门外的一栋普普通通的居民楼里。家中布置的很别致,刚进门的地方摆放了一个大型的金鱼缸,茶几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水果、瓜子。奶奶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家里,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着,弄得我们有一些不好意思。
当初挑选采访对象的时候,我一眼就选中了裴棣奶奶。不是因为别的,那张excel表格上,裴棣奶奶名字后面竟用括号括出了几个字,“曾用名:贺文贞”。我感到奇怪,为什么奶奶会改名呢?再加上裴棣奶奶又是我们采访的最年长的校友,全支队年龄最小的我,就自愿充当了她的采访者。前一天支队采访的张其锟老先生、傅㺿奶奶都在采访中屡次提到裴棣奶奶,尤其是强调了她“九十岁了还每天坚持游泳”的习惯。但两位老人的说法却出了分歧,张老先生说裴奶奶每天游五百米,傅奶奶说她每天游一百米,也算是一个有趣的插曲。到底谁是谁非呢?今天我们就要弄个清楚!
第一眼见到裴棣奶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已经94岁的老人。她一头银发,脸上密布着皱纹,穿着一件花衬衫,满面笑容地跟我们打着招呼。耳清目明,身子骨十分硬朗。据贺阳叔叔(裴棣奶奶的儿子)说,奶奶基本从来没生过病。奶奶招呼我们到沙发上坐,我们都有些拘谨,推推搡搡之间,我被推到了奶奶的身边。奶奶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种亲奶奶般的亲切。
“口述清华”支队成员严谕梓与裴棣奶奶
为了地下工作,裴棣奶奶考入清华
奶奶告诉我们,她上清华时候岁数比较大。她是从东北过来的,由于日本侵略,上学的日子被耽误了,她上中学时十五岁,在贝满女中就读,上清华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一了。当时是1946年,时值抗日战争结束,内战开始。根据中共晋察冀中央局(后改为华北局)城工部长刘仁的指示,奶奶同时报考了燕京大学与清华大学,一边学习一边从事地下工作。由于没有经济来源,一个月后国立清华大学发榜录取,奶奶又转入不要学费生活费的清华,入读社会系。我们问奶奶:为什么选择就读社会系呢?奶奶笑着说,当时她们打入清华内部,主要工作就是进行地下工作,因此选择的都是比较容易学的。经济拮据,奶奶每天要工作三四个小时挣钱,还要进行地下工作。虽说如此,奶奶的成绩还是非常好。当时号称最难学的课程,符号逻辑学,奶奶甚至都拿了满分。
那时的清华是什么样子呢?有人问。奶奶说,当时的清华人很少,女生住在静斋,后来又在古月堂住了一阵。谈到著名的“狐堂”,我们来了兴致,接着追问。结果奶奶笑着摆摆手:“古月堂里头整个也没多大,比不上你们现在啊!”
解放战争时,游行前的清华教授
谈着谈着,又谈到了清华的名教授们。奶奶提到了很多人:“当时学生游行,梅校长从来没批评过我们一次。他听说(学生要游行)以后他就不说话,他马上就进城,因为他怕一罢课了,这游行出去,他怕学生出事”;“吴晗在学校比较先进,我们学生游行有时候去找他,他还给我们出些主意什么的”;“潘光旦就很反对,学生一运动,他就骂‘又罢课、这学生又罢课,不好好上课!’”裴奶奶一边模仿着那些教授的语调,一边咯咯笑着,但我感觉她的笑中包含着无穷的追思。她又说当时教社会学的教授讲课也很有特色,奶奶回忆中潘光旦教授曾讲道,“马克思主义就是一个流派(后来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很少有人敢这么讲了)”。
学生代表给梅贻琦校长拜年,右4为梅校长,左7为裴棣学长(1948.1)
我们又聊起了马约翰教授,她说:“马约翰这个人很厉害呀,当时大冬天的,我们都穿着大袄子,马约翰就穿着个短裤短袖在操场上跑。”“奶奶听说您现在还运动呢?”有人趁机提出。据我们的了解,奶奶在贝满女中就是校篮球队、校排球队成员,到了清华也是校排球队成员。“我之前三十几年是每天游五百米,到九十多岁了今年就改为每天游三百米。”同学们都发出惊叹。原来是三百米!
清华女排校队,后左4为裴棣奶奶(1948.5)
1948年,裴棣奶奶上了国名党的“黑名单”
我们又聊起了当时裴奶奶的地下工作。奶奶说,当时清华里的地下党员不少,但都是单线联系。学校里当时选校学生会常务理事(实际上就是学生运动头目),全校选三个。裴奶奶当时被推举为候选人之一,他们团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奶奶的成绩单,借奶奶符号逻辑学一百分来为她做宣传。最后奶奶成功当上了常务理事,但也因此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当时学校最大的学生社团叫“大家唱”学生合唱团。学生们最常唱的一首歌叫《五块钱》,里面有一句词说:“五块钱的钞票没人要,五块钱的钞票满地跑”,借以讽刺国民党的昏庸统治造成的严重的通货膨胀。奶奶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眼角就泛起了泪花。
清华当时的地下党支部只有四个负责人,每个人都要负责发展革命对象。由于大家都是要好的同学,也不存在审核不审核的问题,只要有觉悟愿意跟着干,就能获得发展成党员的机会。当然宣传工作都是自愿的,也有一些不愿意参与政治、一心学业的同学,共产党也尊重他们的选择不去打扰。虽说相对于外面,清华园已经算的上一片净土,但当时清华园内革命与反革命力量的斗争还是很激烈的。共产党有自己的共青团,国民党也有自己发展党员的体系,他们的团体叫做“三青团”。奶奶讲了一个故事:“当时一次集会,礼堂里人也不太多,也就几百人,张奚若在台上讲话。一个三青团团员叫林大成,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说你对国民党的政治怎么看的?显然是想找茬。张奚若老先生挺有能耐,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就这样回敬一句:国民党政治对我来说,是一页书已经翻过去了。就这么说。底下热烈鼓掌,特务学生也没办法,只得悻悻地坐下。重要的是,当时还没解放。”
此外,国民党还向园内派了特务,将裴奶奶等一干地下党员送上了国统区政府的黑名单。尽管在清华园内国民党不敢明目张胆地抓学生,可先进学生们一旦走出园外,就会被抓进监牢。当上常务理事不久,裴奶奶就被调回到解放区,她和她发展的一个党员就离开了清华园,国民党没抓到人,算是躲过一劫。然而,她的很多同学(包括傅㺿奶奶)都被国民党抓去了。按照时间推算,那时的裴棣奶奶,大约只有二十六七岁。这也解答了我们另一个疑问:裴棣这个名字是后来回到解放区,防止国民党迫害起的。后来解放后她也想过改回来,但最终未能实现。于是,贺文贞这个名字就永远停在了过去,停在了国民党的“黑名单”上,奶奶后来就一直用的是“裴棣”这个名字。
裴棣学长与社会系老同学校庆日返校,中为裴棣学长(1986.4)
清华对裴奶奶影响最大的是“踏实”
奶奶又给我们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当时游行的故事,包括46年美军强奸北大女学生(沈崇事件)时的学生游行、反内战反饥饿游行等。很多故事奶奶都讲了一遍又一遍,往往是奶奶讲过一遍后,过一段时间就忘了,于是又讲了一遍。那句“五块钱的钞票没人要、五块钱的钞票满地跑”的歌词,奶奶也唱了至少三四遍,可以看出奶奶的记忆力已经有所退化了……然而听她每一次歌唱、每一次重复地讲述相同的故事,我都能清晰的看到那个鲜活的年代,看到在那个年代挣扎着反抗着奋斗着的人们。
建国以后,奶奶一直留在党内工作,也很久没有回去过清华再看看。但当我们问奶奶,清华的日子在她日后的工作中对她影响最大的是什么时,她说了一句:清华人的踏实。我想,踏实不仅仅是清华的作风,更是她们那一代革命人的作风。没有这份脚踏实地,真的就没有我们这些后辈的幸福生活。我们要从前辈们手中接过的,不只是这泱泱大国、大好河川,更是老一辈清华人、老一辈革命者们的精神火炬。
“口述清华”支队成员与裴棣奶奶合影
注:“口述清华”专题实践项目由清华大学校团委志愿中心讲解志愿服务团发起,旨在通过对清华老校友进行访谈、记录旧时清华故事,达到丰富清华史料、积累讲解资料,并宣传清华历史文化的目的。项目支队在2018年暑假期间赴北京、昆明进行访谈,并参观西南联大旧址。预期项目将整理所访谈校友的逸闻趣事以编写访谈录,并制作访谈视频、记录老清华人的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