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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联大校园:跨越八十年的奇遇

2018-12-11 |

2017年,早春二月。

我们一行驱车从贵阳出发,经兴义,转一圈后来到昆明。

到兴义是为“寻根”,我得去造访太外公刘显潜故居,即刘氏庄园陈列馆,还有家族前辈王伯群、何应饮故居。这些,都是早该去而又从未去的。

来昆明,更是为“寻根”,因为心里有份沉甸甸的夙愿。当年我的母亲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就读、毕业,在这里,留下了深刻影响她,然后又传下来深刻影响了我的故事。

如果从1937年算起,到我此时站在昆明街头,故事连同这段历史流逝过去的时间,正好是一个大数:八十周年。

却没想,我对西南联大的寻根之旅,竟开启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奇遇。

一、当年的故事,当年的月光

1938年2月,南方古城昆明敞开怀抱,迎接经过再次长途跋涉陆续抵达的北大、清华、南开大学师生。说“再次长途跋涉”,是因为不过三、四个月前,三校师生经过长途跋涉刚刚到达湖南长沙,按教育部令组成“国立长沙临时大学”,1937年秋,抗战局势继续恶化,随着上海陷落,南京陷落,教育部通知长沙临大迁往云南昆明。

到昆明后,“ 国立长沙临时大学” 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此后西南联大在昆明办学,一直到抗战胜利北返。

随着日本侵略军向中国大举进犯,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为了能上最前方抗击敌人和直接为战地服务,西南联大学生掀起第一次从军高潮。“千秋耻,终当雪。”为着这样的信念,校园里,一批批热血青年告别师长学友,报名参军,奔赴抗日第一线。

母亲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讲故事那天,母亲整个人长时间陷在旷远而沉郁的记忆中。等她开始讲话的时候,她的语调和声音,听去像从人迹未到的深山幽谷中缓缓淌出的泉水……我是第一个,也是此后唯一的听众。

“……我的青年时代,相当拘谨。第一次遇到感情方面的问题,是在西南联大,我的大学时代。

那时,我从南京金陵女子大学转学到北京大学,然后随着北大迁到长沙,又随学校从长沙迁到昆明。那是抗战局势最严峻的时候。联大校园里,常有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今天还在上课,明天就投笔从军。不久,又有一批青年学生,自愿放弃学业,奔赴前线。带队的那个男同学,思想进步,很有才干,是学生运动的中坚份子,他成绩好,又乐于助人,在同学中有很高的威望,一直深受爱戴与尊敬。临出发的前一天,他突然悄悄来到我面前,低声告诉我,他很快就要走了,约我晚上到校园去谈谈。我和他只有一般的接触,平时都是各忙各的,一下听到这样的邀请,感到好不意外。

那晚,联大校园里说不出的安静,月光十分的明朗。我去时,在一座假山旁边,他已经等在那儿了。我这才看到,他已经全副武装,腰间束了皮带,脚上紧紧地打着绑腿。他说,不等天亮,他们就要出发了。隔了一会儿,又很轻很轻地说,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我……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他紧紧地咬住了嘴唇,低下头去……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就只把一双眼睛很庄严,很激动的样子,久久地望住我,却再也不说什么。

我至今记得那双眼睛,记得眼睛里那种让人难忘的表情。

奇怪得很,我当时不知是想不起该说什么呢,还是想起了也不知说什么好,总之,我也是一句话没说。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默默地站着,然后,就这样分手了。

从此,再没有见过他。以后,听人说,他已经到了延安。是在他走了以后,我一一回忆他的思想、为人、他的一切行动,这才猛地省悟到,他,很可能是当时西南联大地下党的成员……”

悠远的思绪像潮水淹没了母亲,很久,她不再说话。我那时在乡下当知青,趁农闲回来探家,皮肤晒得黝黑,象地道的乡下姑娘。那些年里,除了承受“黑七类子女”的政治高压,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十分局限的农村生活圈子。此时,我的眼前打开了从未有过的境界。我仿佛越过了时空,来到西南联大校园,在如诉的清风中,看到了如水的月光,看到了假山旁默默站立的俩个人。

“后来呢?”沉默良久后,我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断了母亲的沉思。

“后来,再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想来,象他那样勇敢的人,早已牺牲在战场上了。”

母亲又沉默了。

但“像他那样勇敢的人,早已牺牲在战场上了”,这句话在我耳边回响、缭绕,一时使我欲哭无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份没有说出口的真情啊,和他的躯体一同消逝在战场上了……

面对母亲,我体察到她内心的痛楚与惆怅。那时的我不够成熟,就有点义忿地说,既然那样神神秘秘地把人家邀到了校园里,他为何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呢?我的意思是,他总该清清楚楚地表白点什么吧?

“你还没有想明白吗?”母亲浅浅地一笑,带着苦涩和敬仰。“我想,他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上战场的。既然不可能活着回来,表白后,岂不是只能带给我痛苦?因此,在那最后的时刻,他到底还是强捺感情,克制自己,默默地走了。”

四周很静,从玻璃窗看出去,只能望见白杨的树梢,因为是仰视,所见只有树叶和那一片瓦蓝的天,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空,蓝得让人敬畏……

故事中那一片皎洁的月光,此后几十年始终在我心里清亮而忧伤。到了后来,竟觉得那一幕仿佛不是听母亲讲的,而是我本人也站在那月光下亲见亲闻的。

从那以后,西南联大和她的校园,还有那位腰束皮带,脚打绑腿,把澎湃的感情封锁在嘴里,转身奔赴战场的壮士,便生活在我的内心,与我有了割不断的精神关联。

二、意想不到的一幕幕

头脑中的印象,西南联大的旧址在云南大学,那里的地上立有一块石碑,写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旧址”。想来,这就是全部了。

到昆明的当天就直奔云大,但在校门口所问的人,都两眼茫然,慢慢摇头:没有,晓不得。浓浓的昆明口音,让我心里那块石碑往岁月烟尘的深处退缩,不得不担忧,当地人都不知道,我还能寻到么?八十年了,莫不会,连那一块石碑也没有了吧?

实际是,西南联大的旧址,不在云南大学,而在云南师范大学。

的士司机带着我和先生,转过几条街,然后在云师大的一个侧门口停下。

还未开学,学生还未返校,校园里看不到涌动的莘莘学子,所以找一个明白人打听也较难。(如果司机是带着我们从云师大的正门进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下文有交待。)

费了一点周折,终于,打听到在西北角那一片地方。

远远地,看见一座农舍似的平房,黄色土墙茅草顶,在现代大学的校园里,它显得那样另类、特殊。但它却让我心里顿时一热——就是那里!那是在图片上见过的当年西南联大的教室,居然还保留了这个吗?!我加快脚步尽快地赶过去,心却更迫急地先扑到了那里。

一路过去,这才看见右边有西南联大博物馆服务中心,大厅里有青铜浮雕,正面横刻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名,右边竖刻着刚毅坚卓的联大校训。来不及进去参观,再走过去,看见了复原后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校门昂然屹立;旁边有一二一纪念广场;有梅贻琦等三校校长的半身雕像;有镌刻在石碑上的名师名句;再过去,有西南联大纪念馆。惊喜使得我几乎想欢呼雀跃,赶紧不断地拍照,又不断地停住拍照,用眼睛和加速了跳动的心,去贪婪地捕获眼前的现场感,只希望时间在此时最好是停滞。

完全没有想到,西南联大的旧址,竟是如此的规模,如此的规格。哪里是只有一块石碑凄立于地?!由此慨叹,地域上的距离,本就象一堵墙,贵阳到昆明500余公里,如不去穿越,这墙就会越来越厚,对墙的那边,就会越来越缺乏认知。

茅草顶的教室一侧还另有一间铁皮顶的“西南联大原教室”。里面依次排列着红色木椅,前面一张黑板。教室里没有课桌,学生书写是依托木椅右边的小平板。环顾四周,木窗木门,黑板对面墙上,挂着西南联大校徽。或许,我的母亲当年就是坐在这间教室听课,专注地望着站在黑板下的闻一多先生或是朱自清先生。此时,教室里外都静静悄悄,只有窗外明媚的阳光。我情不自禁轻喊出声:“妈妈,我来了。”“妈妈,你的西南联大校园,我来了。”

后来知道,这两间教室是近年按原样恢复的。当年,联大校长梅贻琦聘请了梁思成林徵因等设计,他们一心想设计出中国最好的教学楼,却因为经费严重短缺,设计图纸一改再改,最后由高楼改为矮楼,矮楼再改为平房,而且是全国造价最低的平房。开始全是铁皮顶,在抗日战争的艰苦环境下,学校经费紧张到无以支撑,不得已将铁皮顶拆下来半捐半卖,以维持正常教学。捐也是捐给抗日前线,而去掉铁皮后的屋顶换成了茅草顶。

再往里走,还有更多的遗址遗迹,正在目不暇接之时,一间办公小楼吸引了我的目光。门牌上写着西南联大研究所,西南联大博物馆办公室。还没有开学,里面却有六七个人在埋头工作。一位儒雅长者似在查询,一位青年工作人员正与他交谈,看青年那样和蔼、耐心,判定长者是和他们熟悉的本校教师。一个热望突然之间在心里冒出来:我,是否也可去查询?

由于文革的浩劫,我们被抄过三次家,所有的书籍、照片、资料和许多东西都荡然无存,我除了知道母亲毕业于这里,除了她留给我的故事,关于西南联大,家中再没有别的。我能否从这里,寻到那怕一点点东西,让心里那份对母亲的漫漫怀念有个实实在在的呼应,有个迴音?

然而我,一个陌生的外地人,身上一无单位介绍信,二没带身份证明,这样生暴暴,唐突突,人家会接待吗?

怀着忐忑,进到屋里。

靠墙那间工作台有两位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好像在写什么,他们前面有位端庄而干练的女性,也正全神贯注地埋头工作。我问离门最近的那位戴眼镜的小伙:“你好,我母亲是西南联大毕业的。请问这里能看到一九三九年毕业的学生名单,或是毕业照之类吗?”老实说,问话时,我内心苍白。

没想他很有礼貌,站起身,向我问好,然后说,“请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那个系的?”我报上了母亲的姓名和所在系,他认真地把姓氏的三个字写在纸上,然后转身在电脑前忙碌。一会儿,他告诉查到了我母亲的名字,再过一会儿,他边看电脑边告诉我:“有几处关于她的资料,”“她参加了高原文艺社。”

当年,西南联大学生参加进步社团蔚然成风,学生中成立的进步团体如雨后春笋,“高原文艺社”是其中之一。

别谈我是怎样地喜出望外,迫不急待地想要从电脑上拍下来。他慢慢地说,你拍,也可以。然后用站起身的动作告诉我:我帮你复印会更好。天哪,那是我想而不好意思提的要求!出于习惯,我轻声问,需要办相关手续吗?那位一直在接待长者的青年,这时回过身来,一边为我们沏茶一边说,不用办。说实在的,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我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又探究的轻声问,是否你们研究所有一项为查资料的人提供服务?他说,也不是说有这项,但只要有人来到这里,有这个需要,我们就会提供帮助。

办公室很安静,埋头工作的人固然不出声,进进出出办事的另两位动作和声音也很轻巧,很规范的研究机构和办公室。我悄悄地想,这氛围,这作风,不愧是研究“西南联大”的。

等待的过程中我坐下来,学者模样的长者轻声和我聊了起来。原来他并不是本校人,姓吕,是来此查询资料。听我说从贵州来,就谈起陈荣昌这样一位人物:“他是晚清民国年间云南著名学者,教育家,在贵州当过两年提学史,也是一位书法家,兴义刘氏庄园里有他提的字,我准备要到兴义,去刘氏庄园。”我心里格登一下,今天这么巧?我在这里已经够幸运了,又碰上这位先生,我刚从兴义刘氏庄园“寻根”过来,他又说要到那里去?当然,我不好说什么。而一样样让我心扉激动的事还在后面。

眼镜小伙忙活完,招呼我了:“这些资料里提到你的母亲,资料名目已列出来了。另有一本书叫周素园文集,那里有周素园写给你母亲等人的若干封信。”我接过那叠装订好的4A纸,那上面满满的铅字,是《长沙临时大学学生名录》。这份来自《清华大学档案》的珍贵资料上,包括了《长沙临时大学准予赴滇就学学生名单》、《长沙临时大学迁滇体弱不能步行学生名单》,他在有我母亲名字的地方都画了圈。这名单和这圈,意味着长期以来个人的微渺记忆在这里寻到了结实的根基,这几张纸,就象从那庞大根系上掰下来的,质感十足的根须。在纸的空白处,他写满了与我母亲有关的一共七条资料的名录,这些资料除《周素园文集》外都是我之前不知道的。

前后大约半小时,我不得不佩服这样的高效,同时惊异于对一个不速之客的礼遇。眼镜小伙又拿出《图说西南联大》一书,翻到113页,“这是你母亲参加的高原文艺社社员游海源寺的一张合影,你看这上面有没有她?” 我双手接过书,一眼看见图片上右边第二人,“这是我妈妈!”已然脱口而出。照片上,母亲着一件深色的长袖长裙,手上拿着一束野花,脸上漾开明朗的微笑——在母亲离去多年后,我竟在远离家乡的昆明,在西南联大校园里,触摸到了她青年时代的身影!

眼镜问我:“你有什么关于你母亲与西南联大的东西,包括她在这里读书时的回忆之类?”我说,她确实说过很多,可惜我都记不清晰了,只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最深刻不会忘记,就发生在这个校园里,我指着外面的校园。

三、“它不只属于你的家庭,你的家族”

漫长的几十年里,我把母亲的故事连同自己的感受一起埋藏在心里,从没对任何人谈起。今天,在西南联大校园,我想都没想故事就自然而然溜出了口。那种叙述的流畅,好像拦蓄已久的溪流抵挡不住的第一次回归大海。当然我尽量简略,只说了梗概。

在此过程中,吕先生站了起来,和那位青年一起在那里听。我说完后,眼镜小伙问:“这位男同学,他是哪个系哪个专业,叫什么名字?”须知人家这合情合理的一问,却无意间戳到了我心里的一个盲区,一个痛点,只能怏怏地两手一摊:我,不知道。

他又问:那,周素园是你的什么人呢?毛泽东给他写过信。我不得不对周素园作简略介绍,谈到刘显世时,我说,就是这位吕先生将要去寻访的兴义刘氏庄园那个。民九事变后,已是贵州督军兼省长的刘显世又被他的侄子,兴义军阀中的新派代表人物王文华即王伯群的胞弟赶走……我停住了,说多了影响人家办公,而很短的时间内,没法说清楚这段头绪纷繁的历史。好在,我说,我写了一本小书,内中谈到这些,等书一出,奉送过来。

我对眼镜小伙说,母亲的故事我曾写成中篇小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发表。个人自费出书,又没有发行渠道。

这时,那位一直埋头在电脑上工作的端庄而干练的女性一下站了起来:“你拿来,我们帮你发行!我们可以为你申请经费,以西南联大文库的名义……”说话间她递来名片,我一看:西南联大博物馆馆长。她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到我面前说:“我在云师大工作有十八年了,对西南联大有很深的感情。刚才听你在说话,很受感动(指的应是我母亲的故事),几次想站起来插话,但这里有一个上级急要的材料,不得不赶紧写。”

“你刚才谈的这些,它不仅仅属于你的家庭,你的家族,它属于整个西南联大,属于这一段历史。它们甚至是整个国家历史的一个部份,这是我们共同的记忆和精神财富。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就是要收集联大校友,还有联二代,联三代所留存的,这样一些鲜活的,带着个人深刻印记的经历、记忆,把它们汇聚成尽量完善的西南联大的历史。然后以我们馆为一个起点,把它们辐射到全国,甚至全世界。”

她的神态,她的话语,亲切又得体,真诚又激情,一番话既有高度,又能立即落到实处……这个早晨,我从走进这片校园,就一直有如在梦中,现更有一股恍惚而又通透明亮的暖流,从头顶传遍全身。

我对西南联大和我母亲、母亲故事中人物的那份感情,像一只孤独地在风中飘零了很久很久的风筝,这时才发现,原来有人牢牢地帮你牵着那根线。捋着这根线来到这里,豁然发现原来这里有一个温暖、博大的精神家园。

仿佛听到母亲在校园的上空唤我。那不是生我育我的母亲,是西南联大。在这位思念已久而今投入怀抱的母亲面前,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乳名,叫“联二代”,我的后代叫“联三代”,这是西南联大母亲对所有联大后代充满感情的亲昵统称。

现在我才知道,位于云南师范大学内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旧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西南联大博物馆,属于国家全年免费开放博物馆,在高校中,这是全国绝无仅有的一家。每年,到这里参观的人数达到二十万之多。即便周末或节假日,仍然有老师轮流值班,开馆接待参观者。这也是我所见的在尚未开学的校园里,联大博物馆的所有成员,依然在忙碌的原因。

刚才,如果的士司机带着我们是从正门进来,所见情况就完全不同。云南师范大学正大门,造型醒目而稳重大气,右侧坊有由朱光亚提写的“中国历史名校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旧址”,左侧坊有西南联大校训“刚毅坚卓”和云师大校训“ 学高身正 明德睿智”,进门后那条笔直宽敞的主大道,就叫“联大路”,校园右边,是为纪念梅贻琦先生的弧形巨石“梅园记”,左边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亭”。整个云师大,一进校门,就给人浓浓的传承西南联大的氛围。

抗战胜利后三校北返,原西南联大师范学院留了下来,一部份联大教师也留在了昆明,成为今天的云南师范大学。所以,云师大校园里不仅仅只有西南联大的遗址,学校本身,教师群体的本身,就蕴含着西南联大的血脉。

而眼前,一支高素质的年青团队,在西南联大博物馆工作,他们如此敬业、严谨,又如此谦和、热情。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他们身体力行地弘扬着西南联大的光荣传统,传承着西南联大精神,这如何不叫人欣慰与感佩!

四、纪念碑下,与英雄相遇

中午,为了今天这难得的不期然的遇合,也为了从继续摆谈中搜集工作需要的资料,馆长诚心在云师大招待所安排了丰盛的午餐。由办公室主任和另三位工作人员陪同,我和先生包括吕先生在内,成了坐上宾。

我心里有别样的感触,这可是“西南联大的午餐”。想着母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学习、生活,包括最日常的就餐吃饭,而我今天如此偶然而幸运地也在这里就餐,内心里觉得,离生我育我的母亲,离西南联大这位母亲,似乎又更贴近了一层。

一位从伦敦大学毕业,学世界遗产保护专业的女孩子,按馆里的安排陪同我们继续参观。女孩说,她曾接待过一位联大校友,九十多岁,由家人陪同从北京来,在云师大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每天到校园里来转啊转啊,一草一木都让老人家流连不已,转了一个多星期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联大博物馆对校友资料的收集、研究和整理,是“成熟一个,展出一个”,当前正在展出的是李华德先生个展。他是德国藉犹太人,著名学者,曾在世界上好几所顶尖级大学任教。抗日战争中来到中国,成了西南联大的外藉教师。1946年闻一多先生遇害,他曾为葬礼慷慨捐助。他去世后,家人懂得他对中国和西南联大的感情,完整保存了相关资料,从而得以顺利推出个展。而李华德先生也以这种形式,重返了他难以忘怀的西南联大校园。

或许我的运气好,或许我与这片校园注定有缘,从进入校园起,我就一直在经历来自两方面的感动和奇遇。一是联大博物馆这个工作团队给予我的,一是在校园的参观中给予我的。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接下去的继续参观中,会倏然看到它,会在我毫无思想准备中竟与他倏然相遇。那时,我内心情绪的波澜被一下推到了顶点——

它是矗立在绿树和翠竹旁的联大博物馆镇馆之宝——“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的正面,由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撰文,中文系教授闻一多篆额,中文系主任罗庸书丹。1178字的碑文,记载了西南联大组建的原因,南迁经过,八年办学历程,以及北归概要。

闻一多先生篆额时,有意不写国字右边那一竖,国字一看就开着口,我想他的用意是“国破山河在”,而他把立字篆成如一个坚强不屈的人挺立在大地上,象征着中国人民不可征服。看到此,已感眼框湿润。

但这还不是我要说的。

当转到碑的背面,再抬头时,我的呼吸在霎时停住——碑背面,镌刻着西南联大校志委员会撰列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抗战以来从军学生题名单”,一共一千一百多人。当年国家兴亡,投笔从戎,奔赴前线的学生,全都有名有姓的排列在这里。他,母亲故事中那位男同学,当然也在其中!

时光荏苒,年复一年。这位一直与我有精神联系的人,只是以想象的影像存在于我的内心。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虽然只是一个名字,但每个姓名背后都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见名如见人,透过名字会想见他的音容笑貌!

我仰望那些英名。向所有英雄表达崇高敬意,向逝者表达缅怀,然后努力想从其中认出他。

但,这只是徒劳。

当年,因为年轻,考虑不周;更因为那幅月光下,默默无声告别后去血洒疆场的画面,在我心里是那样高尚、圣洁,不想让其中渗进任何世俗的,现实的成份。因此这位壮士的名字,母亲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以后看来,这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在今天,在此时此刻,尤其地让我歉疚、懊丧。

尽管如此,有了冥冥中注定的相遇。压在心底多年,有一些沉甸甸的话,现在应该由我,也只能由我,轻轻地告诉他——

当年,您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转身赴前线了。但对于我的母亲,您的身影在她心里却难以抹去。您校园中的这一约,月光下的这一见,就如同在她宁静的心海投下巨石,再难以平静……从此,她在心里默默地等您。关于这一点,她虽没对我说,但作为女儿我能感知。您知道吗?她很晚才结婚,生我的时候,她已经整四十岁。

我茫然望着那些英名,内心多么想明了,他,是其中哪一位?究竟是谁,听懂了刚才我内心的告白?

但,不可能明了了。

校园的宣传资料上,写着这样的话:

“西南联大在中国近代史上写下了光辉篇章……西南联大旧址内蕴含的历史文化、爱国精神、人文精神、民主精神、科学精神,因其独特的地位和特殊的价值意义,已成为经典的历史文化遗产……西南联大旧址正是联大学人心怀国家、民族复兴之使命,抗战救国,延续文脉的重要历史见证……”

是的,就是这处旧址,就是这片校园。试想想,那段历史何止裹挟着一个两个这样的故事,何此留存一缕两缕这样的遗憾?正因为一桩桩、一件件的汇聚了无数亲历者心中鲜活难忘的印记,才使逝去的历史始终带着体温,这片校园也才始终让人魂牵梦绕。

我把母亲的故事说给了这片校园,故事回到了它发生的地方。相信,它会保持着当年鲜明的血性,还有那淡淡的伤感,与西南联大的历史同存,与校园里那片清辉永恒的月光,同在。

赵明和 于 2017年3月23日 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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